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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营门前的夜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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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设在营中大帐。灯火不奢,却收拾得干净明亮。案上摆着肉、饼与酒——酒是李漓从辎重里取出的,说一路只带了几坛好酒,特意留到今晚。仲云昆延没有推辞。两人对坐。起初几杯喝得随意,话不多,只顾撕肉、斟酒,偶尔轻轻一碰。帐外风声低卷,帐内灯影微晃。仲云昆延的几名副将分坐两侧,李漓这边只留了李锦云,其余人皆未入帐。

“好酒。”仲云昆延把碗往案上一顿,“你们沙陀人,比我想的更会过日子,营里也敢开坛。”

“我们沙陀也好,你们回鹘也罢,本就是震旦人。”李漓替他续上酒,也自饮一口,语气淡淡,“既离了天方教的地盘,还讲什么忌口。”他没有再往下说。

两人都不再开口,各自又饮了一杯。

几杯过后,仲云昆延向后靠去,半倚凭几,眼中已有几分酒意,语气却依旧稳当:“震旦,是祖宗的事。”他顿了一下,“我们还是说点眼下的。”他抬眼看向李漓:“休整两日,后天一早开拔——去布达恩,生擒罗阇伐罗。”

李锦云微微凝眉,缓声开口:“二姑爷的意思是……”

仲云昆延却不接话,只是笑了一声,又饮一口。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风沙磨出的粗粝都照得发亮。他沉默了一瞬,把碗放下,侧过身来,语气压低,却更沉:“赛尔柱人的日子,快到头了。”

李漓不动,只看着仲云昆延。

仲云昆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案面上:“艾赛德,我们仲云氏,上了你们沙陀这条船,就下不去了。”他语速不快,一句一句落下来,“恰赫恰兰那边,老小都靠着你们过活,靠着你大老婆古勒苏姆撑着那一片天。这个结,解不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你嫂子法图奈,必须让你承继。西古尔部,绝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李漓与李锦云同时抬眼。

仲云昆延迎着目光,不再绕弯子:“你放心。法图奈,我半点心思没有。”他顿了一下,语气低而稳,“别的事我未必输你,这一桩——我惹不起你二姐。”他轻轻一笑。“阿里走了,西古尔部空在那里——谁看了都眼红,我也眼红。”他说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但我没这胃口,吞不下。”笑意很快收住。

“所以,我不但不争。”仲云昆延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力道,“还替你挡人,替你去争。”他抬手在案上一点,一字一顿:“沙努斯拉特,李铩——都给老子靠边。”

李锦云这才接过话头,语气认真:“既然如此,我们明日就该动身。回鹘军到时,灰羽营已先行,古儿本部更早。若再拖三日——万一让他们得了先机,先擒了罗阇伐罗呢?”

话音未落,仲云昆延忽然大笑,笑声还未落尽,他脸色一沉,猛地看向李漓:“艾赛德——说句实话,你根本不必搭理李铩和沙努斯拉特。”他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逼人的狠劲,“现在我带着回鹘军到了,我们合在一起,谁也奈何不了。”他身子微微前倾:“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看别人脸色?”他盯着李漓,一字一顿:“不如今晚——你就娶了法图奈。就算我们没抓到罗阇伐罗,你也一样可以这么做。”仲云昆延继续道,“眼下,法图奈都在你虎贲营了,这还不够吗?”

帐中空气一滞。李漓笑而不语,片刻之后,又轻轻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仲云昆延一眼,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屑。

“谋大事,不必太拘泥信义,何况,跟那两条狼,有什么信义可讲!”仲云昆延先是一愣,随即破口而出,但很快,他眼神一亮,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原来如此——艾赛德,你要的,不只是西古尔部。”

帐角烛焰轻轻一晃。风从外头掠过。李漓端着碗,目光在仲云昆延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没有应声。

李锦云的视线落在案面上,停了一息,这才抬头,语气平静:“二姑爷,你喝多了。”

仲云昆延一怔,随即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把方才那层压着的东西全震散了。“好,好!”他摇着头,再度举碗,“那就当我喝多了——前面的话,都是酒话。”他顿了一下,眼神却已清明下来:“不过,有句话,还是得说清。”

李漓没有接话,只看着仲云昆延。

仲云昆延把碗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我们一条船上,共图大事。法图奈,连同她的嫁妆——西古尔部,归你。”他说到这里,目光一紧:“但地盘打下来——别跟我回鹘军抢着刮。”

帐中一瞬安静。李锦云微微皱眉,抬眼看了看仲云昆延,又看向李漓,顺手把李漓面前的酒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李漓轻轻笑了一声,把酒碗在指间转了转:“二姐夫放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抬眼,语气平淡却分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仲云昆延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又笑起来,举起碗:“好!那就这么定了——喝!预祝我们顺利擒拿罗阇伐罗!我回鹘军休整一晚,明早就能开拔!”

两只碗重重一碰。酒水溅出,落在毡布上,慢慢洇开,化成一片深色。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法丽德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见仲云昆延正举碗畅饮,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抬眼望向李漓,嘴角扯出一丝笑:“艾赛德,你可别带坏你姐夫——他原本几乎不喝酒的。”

仲云昆延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夫人,这话可说得不对。”他把碗往前一送,又饮了一口,“你们沙陀也好,我们回鹘也罢,本就是震旦人。过去戒酒,不过是在塞尔柱人地盘上寄人篱下,不得不守他们天方教那一套。”他抬手一挥:“如今到了天竺,谁还管得了我们?我去他的毛拉、阿訇!”

李漓低声笑了笑。

李锦云见状,立刻起身,上前一步,挽住法丽德的手:“法丽德,马利克沙说的也不算没道理。再说,小舅子招待姐夫,哪有不上酒的?”

法丽德轻轻哼了一声:“祖尔菲亚,你倒好,至少还有个像样的震旦名字——锦云。”她嘴角微微一撇,“我呢?我爹连个像样的震旦名字都没有给我取。”她瞥了一眼仲云昆延,“马利克沙还说,震旦女人不一定要有名字,我叫作李氏就行了。呵——”她轻轻一笑,“就凭这一点,我对你们惺惺念念的震旦那一套,可没什么好感。”

帐中一时寂然。法丽德敛去笑意,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自认是沙陀、是回鹘,可在旁人眼中,从前在黎凡特时许,我们不过是依附塞尔柱的无名小部,而如今在这天竺逞凶的则是古尔大军。依我看,你们都收敛些吧,别整日把‘震旦’挂在嘴边,震旦给不了我们什么,眼下,还得靠着那些天方教徒的兵士为我们厮杀。再过些时日,等我们在这里抢够了,终究还是要回恰赫恰兰的。”

话音稍顿,法丽德继而转向李漓,淡淡开口:“艾赛德,我如今才算明白,你为何能把从前那般要紧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原来是酒喝得太多了。”

“夫人——”仲云昆延张了张口。

法丽德转向仲云昆延:“马利克沙,你要是敢跟着漓狗子学坏,就别想进我的毡房了!”

李漓摸了摸后颈,挠了挠头,笑了一笑,没有接话,端起案上的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手指收了一收,又松开,把碗放了回去。

李锦云看了李漓一眼,轻轻一笑,把话接了过去:“艾赛德,二姑爷和二小姐今晚小别胜新婚——再说,等大军开拔,二小姐就得跟着乌尔萨的运粮队先行返回恰赫恰兰去了。你就别再拉着人喝了。”

仲云昆延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把碗往案上一放,起身整了整衣襟,向李漓拱手,又向李锦云拱手:“艾赛德,祖尔菲亚,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早大军还得开拔。”

李漓也立刻起身,还了一礼:“二姐夫、二姐慢走。”

仲云昆延转身出帐,法丽德随他一同离去,走前顿了顿,回头看了李漓一眼,没有说话,帐帘便落下了。

外头的夜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微微一晃,跳了几下,才重新稳住。

李漓在案前站了片刻,重新坐下。酒气还在。碗里尚余半碗,肉也还剩着,没有兴致再动。他拿起碗,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帐帘外,隐约听得见仲云昆延与法丽德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一重一轻,走了没几步,便叫风声盖去了。李漓把碗放回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李漓与李锦云一同出了大帐,夜已经深了。营中大半灯火都压低了,只剩巡夜的火把在风里一晃一晃,火星被吹得细碎飞散。远处偶有马匹喷着鼻息,铁链轻响,声音断断续续,像埋在夜里的回声。可营门那一带,却亮得异常。火光成片,人声杂沓,夹杂着喊价声、争执声,还有一种压得很低的哭泣与呜咽——细细碎碎,从风里断续飘过来。

李漓脚步一顿。两人对视一眼,朝营门走去。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楚。几堆篝火围成一圈一圈,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摇晃。披着长袍的伽色尼商人挤在一处,衣摆沾着尘土,手里提着灯,或攥着绳索,或掂着铜币袋子,嘴里不停报着价,声音又快又响,像市集上叫卖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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