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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千里捷报传双阙,一厂新器动九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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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广州。

胤礽的折子发出去之后,在工厂的车间贴了一份。

不是全文,是节选——那些关于工匠、学徒、合格率、进步奖的内容,一条一条,抄在红纸上,贴在公告栏的最显眼处。

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孙德胜站在人群后面,盯着“臣在广州数月,所见所感者非器,乃人”那段,盯了半晌,转身走回工位,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开始量。

张山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脖子,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念到“天弃之,人不弃,终有出头之日”时,声音有些抖。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吸吸鼻子,继续念。

周明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公告栏前那一圈人的背影,喝了口茶。

钱文彬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下个月督检处的排班表。

他把排班表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搁下笔。

“周大人,殿下回京之前,还做了一件事,给沈孟坤写了一封信。”

周明远转过身来。“什么信?”

“商股的事。”

钱文彬把排班表推到一边,“殿下,藩库借款的事,让沈孟坤盯着。

三万两募股的事,让谭怀远牵头。两边并行,互不干扰。

借款是解决眼前,募股是着眼长远。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周明远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殿下走得急,可该交代的事一件没下——人员的、设备的、原料的、账目的,连钱文彬的脾气都替他考虑到了。

“钱大人,殿下还跟我了一句话。”周明远放下茶杯。

“什么话?”

“殿下,你这个人,忠心,能干,可脾气硬。让我多照看着你。

做得对的,支持你;做得不对的,私下跟你。

别让你跟前些年在候补上一样,把人得罪光了还不自知。”

钱文彬怔住了。

他低下头,半晌没有话。

窗外秋风拂过榕树,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轻飘飘地在窗台上。

“周大人,你,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天空。

什么样的人?

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

事不拖,可件件都在实处。

你在他手下做事,不用猜他的心思,不用怕他翻脸,不用琢磨怎么讨好他。

你只要把事做好,他就能看见。

你做得好,他夸你;

你做错了,他指出来,不骂你。

他给你机会,也给你时间。

这样的人,他这辈子没遇见过第二个。

“是个能让你把命卖给他的人。”周明远完,把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没有再续。

*

消息传到水师营时,邓世英正在校场上带队操练。

一百二十人,分三队,一队在练队列,一队在练攀爬,一队在练划桨。口号声此起彼伏。

苏大海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教几个年轻兵丁看风向。

他指着江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嘴里念念有词:“你们看,那边水纹是斜的,风就是从那边来的。风向变了,船帆就要跟着调。”

邓世英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站在苏大海身后。“苏教习,殿下回京了。”

苏大海头也没回。“知道。”

“他不等咱们把船造出来了。”

苏大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殿下会看见的。等咱们把船造出来了,开到天津卫去,殿下就在那儿。”

邓世英望着江面上那艘正在舾装的“乘风”号,船体已经成型,桅杆已经立起,帆布还没挂。

几个工匠在甲板上敲敲打打,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苏教习,你,那艘船,真的能开到天津卫吗?”

“能。”

苏大海在本子上又画了一个箭头,“不是能不能,是必须能。殿下把咱们从泥坑里拉上来,不是让咱们蹲在坑边晒太阳的。

船造不出来,航线画不清楚,兵练不结实,你拿什么脸去见殿下?”

邓世英没有再话。

他转过身,走回校场,吹响了哨子。

“再来一遍!队列!起步——走!”

*

陈季同的第三封信,是在胤礽离开广州后的第三天寄到的。

信很厚,足足近二十页纸,字迹比前两封更潦草,显然是在船上写的。

船身摇晃,笔尖不稳,有些字洇了墨,可每一句都在实处。

信中,他已从欧洲动身,搭一艘英国商船回程。

船在海上走了快两个月,途经地中海、红海、印度洋,一路颠簸,可他把每一天的见闻都记了下来。

“船经直布罗陀海峡时,见英军炮台,依山而筑,炮口朝向大海,气势磅礴。

臣问同船英人,此炮台建于何时?答曰:数年前。

臣默然。数年之前,我朝正值康熙初年,三藩未平,海疆未定,而英人已在万里之外筑此雄台。

数年之后,我朝若有此炮台十座,海疆何愁不固?”

“船经印度洋时,遇风暴,巨浪滔天。

臣晕船数日,不能饮食,然同船英人水手,泰然自若,操舵如常。

臣问之,答曰:自在海上长大,习惯了。臣闻之,心有戚戚。我朝水师兵丁,多为内陆人,不习水性,不惯风浪。

此非兵之过,乃选人之过也。今后招兵,当以沿海子弟为先,熟水性者优先。”

“船抵广州时,已是十月下旬。臣在码头见‘乘风’号,船体已成型,桅杆已立起。

虽不及洋船之大之快,然此乃我朝工匠亲手所造,非洋人之力。臣立于码头,久久不能言。”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臣此行,所见甚多,所学亦甚多。

然臣最感念者,非船之大、炮之远近,乃殿下当日一言。

殿下,‘路费从厂库里支。公是公,私是私,不能让你自己出钱替朝廷办事。’

臣闻此言,涕泣良久。

臣在粤海关数年,所见官员,无不以‘报效’二字压人。

‘报效’者,出钱出力,无名无分。

殿下不让臣‘报效’,殿下让臣‘办事’。臣不敢言报,唯愿以余生,办成一事,不负殿下。”

周明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是锁起来,是放好。

等殿下回京后,这封信要寄给他。

*

十月二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了广州。

沈孟坤在布政使司衙门里接到了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目光在“钱文彬着即实授”那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候补五年,无人问津,心未冷,志未移。

皇上从没见过钱文彬,可皇上看见他了。

是谁让他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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