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三)(2/2)
因为朔北的风沙,师正杰嫉妒京都的富贵繁华。
王济吃着芋头喝着茶,觉得肚子里终于不再空落落的了,这会儿听着那两人打哑谜也不觉得整个心被提起来晃荡了。
“看不出,师将军如今这般嚣张了。”白子瑜看着激愤的少年,有心把人往回拉拉,“一贯如将军这般嚣张的人往往死得比较出其不意,这次进京觐见还是低调点好。”
“王济,你回去吧。”师正杰已经冷了眸。
王济从紧绷的气氛里嗅出不安,利索起身赶紧告辞。
屋里没了外人,白子瑜再擡眼看师正杰时,眼底变得凝重。
“师将军不肯隐秘蛰伏,是想做什么?挥兵南下?带兵造反?宰了叶冬再冲进去宰了姜世岚吗?”白子瑜的语气严厉。
她虽然有意挑拨师正杰对京都的反意,可这份反意须得控制在她的掌控里,最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交到夏颜汐的手里。
而且以夏颜汐此时的状态,师正杰的人绝对不可以暴露。
“白相公今日举办的这个会谈,谋划的难道不是造反?”
白子瑜眼眸微寒,遽然间身上的那份润泽退了干干净净,露出冷如冰山的尖锐。
师正杰在这一刻终于窥探到那润泽之下惊心动魄的黑暗。
“你也想反了这片天,不是吗?”
“你今日千般谋划为的就是姜世岚母子掏空国库穷奢极欲的证据,难道你拿到账本,不想公布天下?”
说话间,师正杰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子瑜的脸,带着沙场之上横扫千军的威压,这一刻的野心暴露无疑。
他的野心与白子瑜的黑暗碰撞在一起,视线交聚时似有刀鞘闪出锋芒,倏然斩向那道冰山。
“我不要像父亲一样死在那份窝囊的忠君大义里,也不要让谁牵住我脖子上的绳,白子瑜,你也是与我一样的人。”
“皇帝要杀你,姜世岚要杀你,你不想反?”
他的怨恨在朔北的风沙里滋长,在十几年的饥寒里滋长,在姜家给他的旧米里滋长,在眼前这份松弛的富贵里滋长。
“凭什么我的兵连噎死人的白薯都能吃得眉开眼笑!凭什么京都里一两四金的龙团胜雪可以随便赏人,朔北的兵却吃不上两顿饱饭!”
“他们都是吃不饱的耕牛,累死累活,还要被你们糟践!凭什么!”
师正杰猛地起身踹翻了眼前的茶案,茶水泼了一地,芋头被摔出金黄的肉糜。
凭什么!
凭他们生来贫贱吗?
不!
这天下换一个人坐又能怎么样?
斗个你死我活,以强弱论成败,有何不可?
白子瑜看着眼前失控的狮子,听着他的咆哮,眉间紧缩。
魏犇此时冲进来拉住师正杰的胳膊,秋白也守在了白子瑜的身边。
“将军,冷静。”魏犇看了白子瑜一眼,把师正杰往后扯两步,拉开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秋白看了一眼被踹翻的茶案,脸沉若冰霜。
白子瑜点燃了师正杰的仇恨,却找不到可以浇灭烈火的方法。
这就是过犹不及的代价,前功尽弃的弃子。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能为她所用的棋子,那就只能在他成为自己灾祸前毁灭他。
白子瑜再次被一股挫败感围绕。
她的计划在一步步失控,从夏颜汐到师正杰,一个向和,一个向战,她站在中间看着两人渐行渐远,手里的缰绳都在脱落。
师正杰还要再说,魏犇连忙捂住他嘴。
他已经从秋白身上感到翻涌的杀气。
魏玠已经是这天下凤毛麟角的高手,却告诉他相府管家才是隐世大家,身手深不可测。
他和师正杰绝对不是秋白的对手。
暴怒的师正杰被沾满蜜薯黏汁的手捂住嘴,甜香之气瞬间冲进了他的鼻腔。
甜丝丝的味道猝不及防地粘到了他的唇上,打断了他的盛怒。
倏然间,师正杰眸子里的激愤在慢慢消退,须臾后从波涛翻涌变成了潺潺小溪。
魏犇慢慢松手,问:“将军冷静了吗?”
师正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积压的不甘心会在今日突然爆发,此时冷静下来,脸上出现一抹羞愧。
秋白身上的杀气慢慢消退,白子瑜道:“今日看来不是议事的吉日,在下就不留将军一起午膳了。”
这是驱赶之意,显然师正杰刚才的失控触碰到了白子瑜的逆鳞。
这样的人,她不敢用。
“白大人,您为朔北几番筹措粮饷,并及时调兵解石岭关之困,朔北将士都是尊敬您的,我家将军刚才言语无状,绝对不是冒犯您的意思。”
魏犇放开师正杰胳膊上的手,整理衣裳向白子瑜恭敬地行了一礼。
犇字看似魁梧,可他人却和魏玠长得极为相似,都是清瘦的类型,这会儿娓娓道来的几句话既是为师正杰解围,也是在提醒师正杰不要忘了两人的立场。
他白子瑜不欠朔北什么,反而为朔北殚精竭虑过,凭这一点,他师正杰没资格冲白子瑜发怒,反而应当说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