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齐寻的过去(2/2)
齐寻短暂沉默,问“为什么”。
齐茗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们背井离乡,所在的地方是他们原本的地盘。”
齐寻不知道齐茗的意思。
齐茗盯着齐寻的眼睛说:“阿寻,如果你感觉到周围人对你的态度,或者对你所做的事情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不用忍耐,在你保持一定尊重的前提下他们还不以为然,你可以还击回去。”
齐寻咬着肉片,不解道:“怎么还击?”
在齐茗眼里,齐寻还很小,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该是他这个阶段应该承受的。
齐寻记住了齐茗的话。
第二天上学,齐寻被黑人同学送了一只蟑螂当做圣诞礼物。
齐寻说:“我也有礼物送你。”
黑人同学一脸鄙夷。
只见齐寻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白纸,用水彩笔在上面写了一句:FCUKYOU
然后转身来到黑人同学的面前,将纸递给他。
黑人同学看完后脸都绿了,头一擡,齐寻冲他竖起了中指。
齐寻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因为齐茗告诉他可以骂回去的时候,他便在网络上找到了这些用法,尽管他对这些文字的意思还很懵懂。
父母在当天下午就来到了学校,齐寻看着他们对老师弯腰道歉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
从那之后,齐寻便再也没去过那所私立学校。
齐寻也没有多想,在家里他会轻松很多,不用每天都应付那些昆虫,即便他对蚂蚁和蟑螂没什么恐惧感。
一周后的某天,父亲带回来了一个人。
他叫怀特,是个华人,父亲介绍说,他从小就在纽约长大,是纽约大学的尖子生,因为需要赚取学费,来家里给齐寻担任课业老师。
第一次见到怀特,齐寻的印象称不上多好。
他留着一下巴黑黢黢的胡渣,总是笑得很友善,在看向齐寻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透着一股很精明的光。
对于幼小的齐寻来说,第一印象还算不上评定一个人的全部,他没那个意识,也还不懂得区分。
所以家里的大人帮他做了打算。
父亲准备让怀特给他补充从小学到初中这个阶段的所有知识。
怀特每天都来,除了周末假期,齐寻就没有哪次在早餐之后没见到过他。
他总是到得很准时,身着一套十分工整的装扮,这让父母十分满意。
齐寻对于这个人的课业安排算不上多么喜欢,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课程。
有一次上健康卫生课,怀特带来了一副人体器官的图形。
一副是男的,一副是女的。
怀特介绍得很仔细,他似乎对这节课的内容情有独钟,还担心齐寻不认真听,所以在齐寻开小差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他。
只是他提醒的方式,是捏了捏齐寻的屁股。
那天父母都不在,齐茗也远在加州,保姆打扫完卫生就回去了。
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怀特介绍完人体的构造,开始告诉齐寻男女之间的器官差别。
他告诉齐寻,男生和女生有很多地方的构造是不一样的,齐寻问哪里不一样,怀特突然站起来,摸了摸齐寻的脑袋,随即将自己的裤子脱了下来。
怀特很快就穿上了裤子,笑着对他说:“下一次上课,老师想看看齐寻的。”
齐寻不明白,只是说:“我也要脱掉裤子给你看吗?”
怀特笑意很深,“可以这么做。”
那时齐寻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变态这种生物。
他只是按照怀特说的,一切照做。
那段时间,怀特给他上了一周的健康卫生课。
父母和齐茗都很忙,忙工作、忙学业,他们几个月不在家,齐寻早已习惯。
周四的晚上,课程还没结束,天色渐晚,怀特从洗手间出来之后,齐寻发现他是光着身子的。
他不懂怀特为什么不穿衣服,也不懂怀特为何突然擒住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
齐寻奋力反抗,可怀特的钳制让他于事无补。
怀特藏起来的眼色终于暴露在外,齐寻撇开头,想躲避他贴来的唇。
那天的夜比往常来得快,外面下着厚厚的雪,好像怎么都不会停。
齐寻被怀特禁锢在房间里,动弹不了,他一动,怀特的力气就大一倍,他想高声呼喊,还没出声,嘴巴就被怀特用胶带绑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健康卫生课。
为什么这个课会上这么久?为什么会让他不自在?甚至让他比被黑人同学霸凌了还难受、还恶心。
他闭着眼,等一切都结束后,听到怀特说:“小寻,这节课我想你一定会有很深刻的印象,你要记住,人体的构造不是这么简单的。”
齐寻没有回答。
怀特穿着衣服说:“老师就不久留了。”
他离开了房间,裹着一身夜色离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齐寻大病一场。
最开始是发烧,然后是不吃不喝,身上起了一堆疹子,吓得保姆连忙给远在异地的父母打了电话,连齐茗也回来了。
被送进医院的当晚,齐寻几度昏迷不醒,他手上都是针孔,整个人陷入虚脱的状态。
齐茗问了保姆有没有给齐寻吃过什么东西。
保姆哆哆嗦嗦地说:“没有,我都是按照先生太太的要求制作餐点的。”
中途齐寻有迷蒙地醒来过一阵,医院的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恶心。他浑身僵冷,蜷缩着抱紧自己。齐茗来时,齐寻正在病床上脱掉了自己的病号服,使劲揉搓身体的各个部位。
他感觉不到疼痛,有的地方都红肿了,也一刻都不想停。
齐茗一开始还觉得这是小病,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好像陷入了某种困境,她不知道这种困境从何开始,眼下的状况难以言喻。
她用力抱住齐寻,可齐寻似乎十分厌恶这种接触,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推开,眼眶通红,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盯着她。
在这个全纽约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齐寻把自己解构了。
他毫无意识地打乱了所有的生活状态,排开所有的人群,掉进了自我保护的世界。
没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哪怕后来父母请来了心理干预师,齐寻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成天做噩梦,梦里一团黑,几乎看不见光亮。
他也不曾睁眼,他开始惧怕周围的一切,用尽全身的力气抗拒,直到累了,困了,又再度陷入梦境。
如此反复。
最后拯救他的时刻,是在纽约的某个艳阳天。
齐寻每天都需要注射一定剂量的营养液和镇定剂,医生会带来一些观测设备帮助他检测生命体征。
他站在窗前,对面是广袤无垠的绿草地,阳光洒下一层薄薄的涟漪,有人在绿草地上嬉笑打闹,医生想让他回病床休息,但是他拒绝了。
他看到草地上三五成群的儿童用相机互相拍照,他们笑意盎然,明明只跟他们有一墙之隔,却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的,或许是相机快门的声音,抑或闪光灯明亮又刺眼的片刻。
一位白人女医生给他观测时用相机拍了一张照,拍完之后相机被她放在一旁,等她想带走时,却发现齐寻正在玩着那台相机。
一旁的男医生想阻止,女医生拦住了他。
齐寻与相机度过了一下午的时间。
齐茗来探望齐寻的时候,她听到了齐寻在这疗愈的三个月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齐寻依旧吃不下东西,他安安静静地抱着碗,挑挑拣拣地看着里面的西兰花和肉糜,低着头,踌躇了很久,才开口。
“姐。”
那一刻,齐茗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喜出望外,连忙回应。
齐寻却把头压得更低了。
“我想要一台相机。”
正是这个契机,才顺势让齐寻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齐茗给齐寻买了一台最新款的索尼相机,齐寻同意了跟心理干预师会面的请求。
毕竟不是外国人,语言交流还是困难,齐茗跟父母商量,决定回国寻找国内的心理干预师。
回国的那天,齐寻给纽约的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齐茗坐在一旁,问:“阿寻,你做好准备了吗?”
齐寻没有说话,他自顾欣赏着照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飞机最终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落地。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齐寻把那张照片递给了齐茗。
齐茗接过相机,没看出所以然,只评价了一句:“拍得真好。”
然后她得到了齐寻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微笑。
齐寻说“谢谢”。
最终他们在上海与许医生取得了联系,齐寻也在国内开始接受教育。
治疗过程很漫长,好在齐寻在回国后出乎意料地配合,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也有所好转。
但是许医生明确告诉齐茗:
“你弟弟的病是需要进行为期5到10年的治疗,甚至更久,在这个阶段,你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证他一切的要求,可以适当引导他,但不能让他再度陷入困境。”
齐茗觉得这个词很熟悉,追问:“困境是什么?”
许医生无奈地回答说:“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只有齐寻清楚,病发地既然是在美国,那么他在国内这几年便可以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物理隔离,也就是说,如果他再度碰到令他感到为难、难以解决的根因,他的病情,恐怕就会复发,很有可能会再次控制不住。”
许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齐寻也在场。
许医生离开后,齐寻若有所思,问齐茗:“许医生的意思是,我以后可能还会发病?”
齐茗顿了顿,心疼无比地摸了摸齐寻的肩膀。
“姐姐跟你保证,不会了。”
齐寻短暂沉默,又问:“姐……我是正常人吗?”
齐茗苦笑了一下,立马回答说:“你当然是正常人。阿寻,回到这里,你不用再难受了。”
有那么片刻,连齐寻自己都差点觉得自己快忘了这一切。
可当他的年岁一岁有一岁的增长,那些记忆也越来越清晰,他处在乌托邦的世界,几度以为意外不会再发生。
乌托邦就像一枚蛋壳,许医生说,他终究要往前走,去看看蛋壳外的光景。
蛋壳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齐寻遇到了许多人,也像国内的小孩一般读了大学,也遭遇到了很多问题。
雏鸟破壳而出,一切覆水难收。
是好是坏,一走了之。
他掩藏了很多事,这些事是伤疤,是宿命,是埋在心里的定时炸弹。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炸弹会悄无声息地引爆,他会悄无声息地遍体鳞伤。
他努力想做好一个“正常人”,可硝烟弥漫的时候,一切又回到原点。
只可惜。
谁也不知道。
没人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很心疼小猫,这章写了很久,也很难写。
对不起各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