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扭麻花(2/2)
丘平道:“教我打羽毛球。”
“呃?”
“上回不是说带我去比赛吗,我忘了怎么打,教我。”
“你真要练吗?你的脚不容易做动作。”
“练,”丘平爽快说:“明早就开始。”
圣母被擦拭得干净光亮,台上放了白蜡烛和《圣经》。哼哈二将穿着西服和帽子,背对他们坐长凳上。他们身高体胖,从后背看很像美国大汉了。这“坐落在加州圣塔芭芭拉”的教堂,一点破绽都没有。
丘平在昏暗灯光中也穿得衣冠楚楚,带着一顶格子宽檐边帽,紧张地抿着嘴唇。雷狗给他打了个手势,他点点头道:开始吧。
爸,妈。
丘平停下来,咳了一声。咳嗽也是他们的设计,虽然已经把蒙语背得滚瓜烂熟,俩老一听还是会听出问题,只好假装感冒,故意把话说得浑浊不清。雷狗用嘴型说:放松点。
丘平试着想象嘎乐父母的样子。他没见过俩老,就连自己父母他都记不起来了,他这才想起,活了半辈子好像就没怎么叫过“爸、妈”。在木门处,两个老人像幽灵那样显形,衰老得跟他们的年龄不符,老头戴着草帽,穿着马甲,脖子挂着银器,老太太穿着绿色棉服,头发很浓密,有着跟嘎乐一模一样的秀气高鼻。
丘平确信这不是出于他的想象,是这副身体召唤出来的面容。难以抑制的情感充斥胸臆,他磕磕绊绊地把蒙语台词全念出来了,甚至没去想读音和语调。雷狗要叫停,却说不出话来,等丘平一股脑儿念完,眼泪滑下宽檐边帽下的眼眶,徐徐流过他的脸庞。丘平压根儿没发现自己在流泪,他露出牙齿笑道,爸、妈,不要担心我,我过得好呢。等年底回国看你们。
这句话已经是汉语了,可是丘平没察觉。
丘平的目光扫向左右,松了口气道:“怎样,还录一遍吗?”
雷狗不语。
丘平又看向旁观的康康和宗先生,问道:“我演得好不好?”
康康感动道:“完全像另一个人,演得太好了。你们在录个什么啊?”
雷狗没有回答,他的心在震颤。刚才站在圣母跟前的,分明就是嘎乐,虽然蒙语说得一塌糊涂,虽然从没见嘎乐哭过,但那久违的神色语调和眼里流露的情感,怎么会是别人?他走上前,给丘平擦眼泪,柔声道:“不用再录了。”
“你脸色怎么这样了?你也入戏了?”
“没有。呃,我把视频发给娜仁姐姐。”
丘平卸下重担,心情愉悦道,“紧张,昨晚都没睡好。我们来打羽毛球吧,我想想……长凳挪到一边就有足够空间。哼哈,你俩打不打?”
“打。”
这天下午,礼拜堂暂且改成了球馆。平时他们是不随便挪用礼拜堂,但圣母院只有礼拜堂的天花板够高,勉强能容纳羽球高飞。
雷狗站在那里,也不见他怎样移动,愣是很难在他手下得分。哼哈很快败下来,丘平搭着康康也输了,宗先生连试都不敢试,后来几个住客加了进来,雷狗便把场地让给他们玩。
雷狗和丘平在一边学习架拍、发力和基本步伐。丘平学得快,自鸣得意道:“我天分太高了吧,你有没有教过那么聪明的学生?”
“你本来就会打。”
丘平发现雷狗心绪不宁:“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雷狗转换话题道:“你本来就会打,肌肉有记忆,练练身体反应就回来了。”
丘平感觉白捡了一门本事,很是欣喜:“那太好了!身体确实有记忆,像说蒙语,听几回音调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你说给我一把马头琴,我是不是就唱起来了?”
雷狗勉强一笑:“刚才录影的时候,你就是嘎乐。”
丘平神色一沉。跟雷狗走到今天,他再无法斩钉截铁说出“我不是”这样的话,甚至想,做嘎乐好像也不那么难,毕竟身体记忆会提醒他,基因继承会塑造他。
他牵嘴笑道:“什么话呢,我不是嘎乐还能是谁?”
雷狗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手机屏幕碎裂得惨不忍睹,但还能开机,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把玩着。这手机是在桃林捡到的,时机非常微妙,正好是丘平说要离开圣母院的时候。雷狗打开机子才知道,这是丘平擅自进入桃林时遗落的,庞大的树林,偏偏落入了他手中——也是奇妙的机缘。
因为有了这手机,他才无痕迹地转走了丘平的补偿金,也因为这手机,他“发现”嘎乐刚住院时,樊丘平给他寄的第一笔钱,有零有整,全是从嘎乐这个户口转的。当时他大概也看见了户名,但兵荒马乱的哪里顾得上琢磨细节?此时他才想到,丘平不太可能会用嘎乐的户口转钱。以丘平的个性,别说嘎乐的账户,嘎乐有没有堂姐、老家是哪个旗的,他都不见得会过问。
雷狗把手机合在掌心。到底什么是真相?发生过的已无可挽回,真相越来越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他和此人在平衡木的各一端,各自努力地找到这段关系的立足点。
他们的博弈才是不可躲避的事实。
抽屉里有一些画像,他全部拿了出来。有他母亲,有大豁牙,有他的一些同学和队友,有原琪儿,还有好几张嘎乐和丘平的。其中两张是烂脸的嘎乐,一条肉腿一条假肢地站着,笑得很不正经。
雷狗轻轻摸着那张脸,嘴里念道:“嘎乐,樊丘平,嘎乐,樊丘平,嘎乐,樊……”他的大手掌忽地覆盖着脸,烦恼又甜蜜地说:“再这样下去,你不疯,我都他妈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文,才知道蒙古族也是把春节当新年的。对少数民族的认识真的很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