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懒言竟可夺人命(2/2)
她指尖灌注内息,那金针竟似微微发出低不可闻的轻吟。
“百会汇阳,总摄诸神。此穴旁开半寸,古称‘神游隙’,关联神意发端……”
她心中默念师门秘传口诀,手腕稳定如磐石,缓缓将金针捻入。针入极深,动作却轻柔无比,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紧接着,第二针,刺入眉心印堂上三分,另一处隐秘之位——“明堂窍”,主司神意清明,联结内外感知。
第三针,颈后大椎旁开一寸,“灵台径”,传说中沟通心脑、传递“动念”之通路。
第四针,左胸膻中穴深处,偏向“神封”之意,统御气血、承载情绪意志之中枢。
第五针,第六针,分刺双手掌心劳宫穴深处,并非寻常止痛安神刺法,而是直透“掌心神机”,关联肢体行动之最初指令。
每刺一针,戴芙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额头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脸颊滑落。
她并非单纯刺穴,而是以自身精纯柔和的内息为引,透过这特制金针,以一种极为玄妙的方式,轻轻“叩击”那些关联“神”、“意”、“动”的微妙节点与潜在通路。这不是治疗肉体,而是在尝试“修复”或“唤醒”那被阻断的联结。
当刺到第七针,也是最后一针,预备刺入脐下气海深处,关联生命本源与行动根本动力的“真阳扉”时,戴芙蓉的手已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内息消耗极大,更重要的是,这种针法凶险异常,稍有差池,非但不能唤醒,反而可能彻底惊散对方本就微弱的“神意”,立刻毙命。
她看了一眼张全。对方面色似乎更灰败了一分,胸口的起伏几乎已经停止。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戴芙蓉银牙一咬,第七针,果断刺下!
针入的刹那,她将凝聚已久的最后一股内息,温和而坚定地透了进去!
“嗡——”
仿佛有一声极轻微的、不存在于现实中的鸣响,在寂静的屋内荡开。
床榻上的张全,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苏醒的颤抖,而是一种剧烈的、全身性的、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肌腱都在抗拒某种无形束缚的痉挛!
他原本微睁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紧缩,里面凝固的恐惧像冰面一样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挣扎。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被强行拉动。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变成死白。
“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
戴芙蓉低喝,自己却稳坐不动,双手如穿花蝴蝶,飞速在那七根金针的尾端或捻或提,或轻弹,以内息引导,调和那股被强行激发、却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生机”。
门外的杨十三郎一个箭步上前,有力的手掌稳稳按住了张全剧烈抽动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躯体冰冷,却在迸发着可怕的、无序的力量。
这场无声的角力持续了约莫十次呼吸的时间,却仿佛无比漫长。
终于,在戴芙蓉一声几乎脱力的轻喝中,张全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被砂纸磨穿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紧接着,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整个身体随着咳嗽蜷缩起来,然后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但这一次,瘫软不同之前。之前是死寂的、放弃的瘫软,现在,是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他的胸口开始明显起伏,虽然急促而浅弱,但确确实实是在自主呼吸了!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又努力睁开,眼神虽然涣散、疲惫,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冻结的绝望。
他看到了床边的戴芙蓉,看到了按着他的杨十三郎,眼珠缓缓转动,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却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滑落,混着冷汗,浸湿了鬓角。
戴芙蓉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没坐稳。稳住心神,她开始以特定的顺序,缓缓起针。每起出一针,都小心翼翼,观察着张全的反应。
直到最后一根针取出,张全的呼吸虽然仍旧微弱,但已平稳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些许神采,只是极度疲惫,仿佛刚刚与无形的鬼怪搏斗了三天三夜。
他虚弱地转动眼珠,看向戴芙蓉,嘴唇翕动。
戴芙蓉凑近,用极低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地说:“别急,慢慢来。告诉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感觉到了什么?”
张全的眼中再次被恐惧填满。他聚集起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断续,如同破损的风箱:
“吵……吵完……睡不着……气……”
“后来……突然……好累……”他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刻,“不是困……是觉得……喘气……都麻烦……心……跳一下……都嫌重……懒得动……懒得想……什么……都懒得……”
他喘了口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有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个念头……在我自己脑子里……一直响……‘懒死……家里……懒死……’”
“我知道……不对……我想喊……想动……”他的眼泪汹涌而出,“可……可就是……懒得……连怕……都懒得怕了……就看着……自己……沉下去……”
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戴芙蓉连忙轻轻按住他,喂了他一点温水。他缓过气,最后用尽力气,嘶声道:“医官……我……我是不是……差点就……懒死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戴芙蓉的心上,也砸在悄然返回门口、恰好听到最后几句的王石头耳中。
王石头面无人色,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
戴芙蓉轻轻拍了拍张全的手背,安抚道:“别多想,你先歇着,缓过这口气再说。”但当她起身,转向杨十三郎时,脸上的温和已被一种极其凝重的肃然取代。
她走到杨十三郎面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
“杨大人,他身体暂无大碍,只是元气大伤,需静养调理。但致病之由……绝非寻常伤病或毒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瘫坐如泥的王石头,又看回杨十三郎锐利的眼睛:
“恐是……外邪引动内魔,心神自缚。而那外邪……或许,就应在那句‘气话’之上。言语诛心,古有箴言。今日之事,怕是……一语成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