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墨缸溺死抄书吏(2/2)
这个推断本身,就透着无比的诡异。
“为何要写?为何只写这一个字?”
秋荷忍不住问,手按在刀柄上,汗毛倒竖。
杨十三郎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旁。
桌上散乱地堆放着竹简、粗糙的纸张、磨了一半的墨锭、几支秃笔。
还有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在桌角,摊开放着一卷只抄录了一半的《新城户籍物料初录》,字迹工整,但显然只完成了一小部分。
旁边另有一叠待抄写的文书,堆得老高。
他拿起那卷未抄完的户籍录,又看了看那叠待办文书,目光最后落在油灯灯盏边缘那厚厚的、已经冷却的烟炱上。
可以想见,昨夜,这里曾有过怎样一番孤灯苦熬的景象。
“刘书办。”杨十三郎的声音不高,却让门口的老吏浑身一颤。
“卑、卑职在。”
“宋录事近日有何异常?昨夜可有人见过他?有何言语?”
刘书办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回大人,宋录事……为人勤恳,就是性子有些闷,近来活计多,常熬夜。昨日……昨日午后,卑职还见他抱着一摞待抄的文书回来,脸色很是憔悴。卑职还劝他早些歇息,他说……”
老吏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回忆和惊惧交织的神情,“他说‘刘老,您说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这些字,一个个的,看得人眼晕手酸。要是……要是它们自己能长脚,从竹简上爬下来,自己跑到纸上去,那该多好。唉,我是写得手也麻,眼也花,真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杨十三郎追问。
“他当时没说完,只是苦笑摇头,抱着文书就进了屋。后来……后来天擦黑时,卑职路过,听他屋里似乎有动静,像是……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挺大,带着怨气。卑职没听太清,好像有‘写不完’、‘烦死人’、‘要命’之类的话,还听见他摔了笔……哦,对了,临了好像还大声说了一句……”
刘书办努力回忆着,脸上恐惧之色愈浓:“好像是……‘这么多,怎么写得完!这些字!这些烦死人的字!要是它们自己能动起来,自己写就好了!我也好歇歇!’对!就是这么说的!声音挺大,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烦闷和累极了的气性。卑职当时还想,年轻人,熬不住夜,发发牢骚罢了,没在意……谁、谁成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墨汁从笔尖滴落,轻轻敲打地面的声音。
“嗒。”
“嗒。”
戴芙蓉闭上了眼睛。秋荷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杨十三郎的视线,缓缓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移到地上那浸在墨中、手中还死死攥着笔的尸体,再移到满墙疯狂扭曲的、成千上万个“写”字上。
要是它们自己能动起来,自己写就好了。
我也好歇歇。
所以,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宋录事“得偿所愿”了。某种东西,或者说,他自身那强烈到极致的厌烦、疲惫、渴望解脱的意念,被捕捉、被扭曲、被放大、被“实现”了。
他自己“动”了起来,疯狂地、不停地、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地——“写”。
用笔,用手,或许最后是用身体,沾着墨,在这囚笼般的房间里,写满了这个代表他痛苦源泉的字。
然后,他终于“歇”了。以一种最彻底、最恐怖的方式。
朱玉感知到的“吵”和“乱”,那无数尖叫着“写”的残留意念,就是证明。
这并非简单的疯狂,而是“言灵”或者说“念毒”的又一次发作,比张全那次更直接、更粗暴、更触目惊心。
张全的“懒死”,是剥夺生的意志,让其“不想动”;而宋录事的“自己写”,则是强迫性的、直至死亡方休的“动”。
“歇歇”……
杨十三郎的目光最后落回宋录事那被墨汁糊满、却依然圆睁着惊恐双眼的脸上。
这个年轻人,终于用他渴望的、最彻底的“歇息”,结束了他再也“写”不完的文书。
戴芙蓉的声音打破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是对众人,也是对刚刚赶到门口、同样被屋内景象惊得魂不附体的种豹头等随从说的:“都退出去。此间气息……污浊,于生人不利。”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站在门外,犹自心有余悸,不敢再看屋内那墨写的炼狱。
杨十三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被黑色文字填满的死亡之屋,和那个在墨汁中永远“歇下”的年轻人。
他缓缓转身,踏出房门。门外,天光已熹微,淡青色的光线涂抹着土黄色的城墙和简陋的屋舍,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他站在晨光与屋内浓重黑暗的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坚硬,如同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外传一字。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的目光扫过戴芙蓉、秋荷、种豹头,以及所有在场的亲卫戍卒,最后,落向远处逐渐苏醒、尚不知恐惧已悄然降临的新城。
“此非寻常命案,亦非天灾疫病。”
“新城有‘祸’,起于口舌,现于诡行。”
“传我命令,自即刻起,凡我辖下军民吏员,各安其位,谨言慎行。”
“尤其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