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校场诡变棉花地(2/2)
他的吼声惊醒了几个离得近的、胆子稍大的老卒。但他们看着那片还在缓慢扩散的、灰白色的、松软的区域,看着已经陷到脖颈、只剩下头和一只挥舞手臂露在外面的豆子,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那看起来蓬松无害的“棉花”,此刻比任何沼泽流沙都更令人胆寒。
有人慌乱地解下腰带,有人试图去找长杆,但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豆子的手臂挥舞的幅度越来越小,脸色已经由紫红转向青白,眼睛开始翻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土坡上冲了下来。
是元宝。
他脸色比地上的“棉絮土”还要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强烈的意念冲击,让他魂魄像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冲到一个拿着长矛当训练器械的新兵面前,一把夺过了那根木杆长矛。
“绳子!快!找绳子来!结实的!”他压低声音,嘶哑地吼道,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棉花地”和即将灭顶的豆子。
他的吼声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几个慌乱的老卒下意识地行动起来。很快,几条牛皮带、几截捆扎器械的麻绳被匆忙收集过来。
元宝用颤抖却飞快的手,将绳子牢牢绑在长矛尾端,打了个死结。他不敢看豆子那已经失去神采、充满死气的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估算着距离和“棉花地”边缘那缓慢但持续的沙化速度。
“给我!”一声低沉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杨十三郎。他不知何时赶到了,脸色铁青,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样冷静锐利。他身后跟着种豹头和几个亲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十三郎从元宝手中接过绑好绳索的长矛,掂了掂,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豆子那只还在微微抽搐、即将被“棉絮”完全吞没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用一种近乎静止的、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将长矛的矛杆部分,小心翼翼地向豆子手臂的方向递过去。他的动作轻缓得不像在施救,倒像在接近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
长矛的尖端,避开了豆子,轻轻点在了“棉花地”边缘稍远处、还未完全沙化的硬土上,作为支点。然后,杨十三郎手臂肌肉绷紧,将带着绳套的矛头部分,以一种极其精准而轻柔的弧度,荡向豆子那只即将被吞没的手。
一次。没套中。绳套擦着豆子的手指滑开,带起几缕灰白的土“絮”。
杨十三郎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手腕极稳地调整角度。
第二次。绳套落下,堪堪套住了豆子手腕上方一点点。
“拉!”
杨十三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臂猛地发力回拽,同时脚下生根,死死抵住后方坚实的土地。
旁边的种豹头和几个亲卫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抓住绳索后端,一起用力。
“嗬……嗬……”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从淤泥深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豆子被“棉花”包裹的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被向外拖动。蓬松的灰白色土“絮”被搅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多的“棉絮”从下方翻涌上来,试图拖住他。
但绳索上的力量稳定而持续。一寸,两寸……豆子的肩膀露出来了,胸口露出来了……
“慢点!稳!”杨十三郎低喝,控制着力度。他清楚,拖拽的力量稍有不均,或者豆子身体在松软的“棉絮”中失去平衡,都可能造成更糟糕的结果。
终于,在豆子的口鼻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在绳索和众人小心翼翼的配合下,他整个人被从那片诡异的、灰白色的“棉花地”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扑通”一声,豆子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在坚实的、正常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紧接着开始猛烈地咳嗽、干呕,灰白色的、带着土腥味的粘液从他口鼻中不断涌出,里面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沙粒。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将他拖到更远的安全地带,拍打后背,清理口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区域。
豆子被拖出后,那片“棉花地”似乎失去了目标,塌陷和软化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但并未停止。边缘处,依然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向四周坚实的夯土缓慢地“浸润”、“沙化”。灰白色的范围,比最初扩大了一小圈。
杨十三郎扔下长矛,走到“棉花地”边缘,蹲下身子,死死地盯着那片蓬松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土壤。他伸出带着皮手套的手,极其缓慢、谨慎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
入手是极其细微、干燥的粉末感,轻轻一捏,就散成更细的尘埃,完全失去了土壤应有的粘性和颗粒感。它甚至不像沙子,沙子还有棱角,这东西,更像是某种被彻底粉碎、抽走了所有水分和凝聚力的、灰烬般的物质。
他松开手,看着那撮“灰”从指缝间飘落,无声地融入那片更大的灰白之中。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瘫在地上、依旧在剧烈咳嗽干呕、浑身沾满灰白土絮、眼神空洞涣散的豆子,扫过周围那些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新兵,最后,落到了远处土坡上,脸色苍白、扶着土墙几乎站立不稳的元宝身上。
杨十三郎的目光,最终投向了西南方,那片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空气的、无边无际的荒原。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冰冷地凝结起来。
校场上,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豆子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干呕声,在灼热的、布满尘土味道的空气里,一声声回荡。
还有那片静静躺在校场中央的、方圆一丈的、灰白色的、蓬松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棉花地”,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散发着无声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诡异光泽。
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掠过那片灰白区域时,甚至没有扬起多少尘埃——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为“土”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