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除夕法会 钟楼观礼(2/2)
“首座言,施主乃佛门善信,德高望重,当得此位,请。”渡厄小僧坚持道,侧身引路。
卫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微微点头,在众人注目下,由渡厄小僧引着,缓缓走向法台。
登上法台边缘,觉远早已命人备好一个蒲团。
卫老夫人向觉远和诸位高僧微微躬身致意,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双手捻动佛珠。
何应求与公孙绿萼亦已走入铁掌帮人群,静立观礼。
盏茶时间后。
但见法台之上,无色方丈缓缓睁开双眸,目光澄澈如古潭无波。
他并未起身,声音却借由精纯内力送出,清晰而平和地回荡在整片佛壁广场。
“诸位同修,十方善信。”无色声音不高,却似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今值除夕,辞旧迎新之际,我等于此达摩祖师面壁圣迹前,启建祈福法会。”
“所祈者何?”
“一祈国泰民安,刀兵永息;二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三祈亡者超生,离苦得乐——尤为我少林历年为护法、护寺、护众生而圆寂之诸先贤大德,愿其早登极乐净土。”
他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僧众与外围的江湖客,尤其在铁掌帮众人及卫老夫人身上略作停留,语气愈发沉凝道:
“更祈生者安乐,身心康泰。”
“江湖多舛,世事无常,唯愿以此梵呗清音,涤荡尘心,化解戾气,令诸般烦恼、怨憎、怖畏,皆随旧岁而去。”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愿我佛慈悲之光,普照大千,令正法久住,人心向善。”
言毕,无色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开坛,诵经!”
随着无色话音落下,法台上以觉远为首,无嗔、无因等诸位高僧齐声开腔。
他们将精纯浑厚的内息融入诵经声中,使之如黄钟大吕,又似深谷松涛,悠远、浑厚、充满穿透力。
“如是我闻……”
《金刚经》经文自高台流泻而出,瞬间笼罩广场。
那饱含着慈悲与智慧、阐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梵音,在精纯内力加持下抚平着听者心头的浮躁与杂念。
台下,无论是肃穆僧众,还是外围江湖豪客、善男信女,尽皆面容庄重,双手合十,垂首低眉。
种种心绪皆在这宏大而宁定的诵经声浪中,渐渐沉淀、消散。
偌大广场,只剩下这诵经声在天地间回荡,连山风似乎都为之屏息。
就在这肃穆庄严的氛围中,一个略显慌乱的小身影从侧后方匆匆跑来。
正是刚在塔林被郭襄缠着、又赶着去更换贡品的张君宝。
他小小的光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小脸因奔跑而泛红。
但见张君宝气喘吁吁赶到僧众队列末尾,踮脚张望,只见前排早已密密麻麻,连自己常站的位置也被人占了。
正自无措间,忽觉后脑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他“哎呦”一声,捂着头转身,却见郭襄不知何时已溜到身后,正笑吟吟瞧着他。
“呆子,这儿哪还有你的空?”郭襄指了指人满为患的队列,又望望侧后方高耸的钟楼,眼珠一转,“跟我来!”
不等张君宝反应,她已拽住他袖口,猫腰借柏树掩映,轻手轻脚绕开人群,溜至钟楼下。
郭襄仰头望了望悬着巨钟的顶层围栏,随后对张君宝眨了眨眼,“上去?”
张君宝慌道:“这……钟楼重地,非值钟僧众不可……”
“怕什么!法会期间,又没人敲钟,上面看得才清楚!”郭襄不由分说,拉着他轻快而上。
二人悄登顶层,凭栏而立。
此处视野开阔,整个佛壁广场尽收眼底。
但见台下僧众如林,台上高僧端坐,诵经声浪隐隐传来,庄严肃穆。
郭襄扒着栏杆,兴致勃勃俯瞰,低声道:“瞧,还是这儿自在。”
张君宝则有些忐忑,双手合十,朝佛壁方向默念佛号,这才小心探头观望。
时光在连绵梵音中悄然流逝。
《金刚经》诵毕,《平安经》再起,祈愿平安顺遂的经文,更添几分祥和。
钟楼之上,郭襄难得敛去平日嬉闹之色,凝望着下方肃穆庄严的法会景象,眉宇间神色变幻不定,似有万千心事萦绕。
一旁的张君宝则双手合十,小脸满是虔诚,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随着那浑厚悠远的经声默念。
忽然,张君宝侧过头,目光落在郭襄微蹙的眉头上,歪了歪头,轻声问道:“郭姑娘,你……有心事?”
但见郭襄目光依旧望着下方,只淡淡应道:“无事。”
张君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道:“那……姑娘你来少林,是来学武的么?”
郭襄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傲然,摇头道:“我自幼得家学真传,天下各门各派的奇技绝学,不说精通,也都有所涉猎。”
“你们少林功夫虽有些门道……”她顿了顿,摇头道:“以近日所见,我还真瞧不上眼。”
只见张君宝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认真道:“师傅常说,学武本是为了强身健体,护持己身。”
“精研一两门功夫,够用便好了。”
“不够!”郭襄霍然转头,盯着张君宝,语气斩钉截铁道:“常人总说贪多嚼不烂,专精为上。”
“可我娘生前教导过我,真正的绝世高手,无不是容纳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最终自成一家,独步江湖!”
说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人群中的何应求,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喃喃低语道:“小和尚,你可还记得我刚才在塔林里跟你提过我姐夫?”
“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铁掌帮帮主。”
“——裘笑痴。”郭襄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君宝闻言立时恍然,一拍脑门道:“啊!郭姑娘说的是觉明师叔?”
“小僧乃少林弟子,师叔之事,自然如雷贯耳。”
但见他双手合十,面色却古怪起来,“师傅常提起师叔,说他虽是盲哑之身,却有大慧根,在寺中三年便从佛法中悟出了无上武学真谛,一朝功成下山。”
“而后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不知何时起,就成了天下公认的第一人。”
“所向无敌,除魔卫道,不知救了多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更是一箭射杀了蒙古太子阔出,赵官家亲封护国绝尘侠。”
“那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听说也被他生擒过好几次呢。”
“只可惜……”张君宝面色古怪之色更浓,声音也随之低落下去,带着深深惋惜,“后来师叔不幸疯魔,变得六亲不认,到处……”
“唉,连咱们少林都……幸好……”
但见郭襄嗤笑摇头,打趣道:“幸好你师傅当时跑得快,捡回条命?”
“不!不是的!”张君宝急急摇头,小脸涨红,认真辩解道:“师傅亲口说过,若当时觉明师叔真有杀心,他老人家是万万逃不掉的。”
“定是……定是那时候师叔心中尚存一丝清明,百般克制着自己,才……才手下留情的。”
郭襄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混杂着恨意、迷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道:
“我……我也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如何。”
“他害我外公武功全失,姐姐也因他而死。”
“可偏偏我娘又说,姐姐爱他爱得要死。”
“当真是……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郭襄眼中满是迷茫,甩了甩脑袋,长吐一口气道:“但我心里清楚,我想跟他一样,拥有那等惊世骇俗、睥睨天下的武功!”
“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去查明真相,手刃仇敌,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张君宝看着郭襄神色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赶紧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郭姑娘,请节哀顺变。”
但见郭襄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所以……我才来少林……想看看这是不是真有什么绝世武功,能助我达成心愿。”
言罢,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原本澄澈如洗的晨曦已被悄然聚拢的铅云遮蔽吞噬。
天色,正一点一点阴沉下来,山风渐起,带着刺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