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將功赎过(2/2)
这句话一出口,堂中的空气便凝滯了一下。
马殷端酒的手停了。
他没有立刻答话。
李琼。
他手底下最能打的大將。三万精锐。
此刻正在朗州前线,兵锋直指雷彦恭的老巢武陵郡。
前几日送回来的军报上,白纸黑字写著——龙阳已克,敌军溃退。
破城指日可待。
马殷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朗州那块地盘。
武陵郡。
那地方有什么
有粮。洞庭湖南岸的千顷良田,一年两熟,足以养活数万兵马。
有盐。澧水上游的盐井子,每年出盐数万石,是楚国仅次於潭州的第二大盐源。
有人。朗州辖下六县,丁口近二十万。这些人一旦募为州兵,马殷的兵力便能再增两万。
更重要的是——雷彦恭这根扎在腹心里的刺,马殷已经忍了五年了。
五年。
五年来,雷彦恭仗著朗州的地势,时不时就从北面窜出来骚扰一通。今天劫个粮队,明天烧个村子。打又打不死,追又追不上,像只沟渠里的耗子,烦得马殷牙痒。
好不容易等到刘知俊反梁、北方大乱、大梁皇帝顾不上管南边的这档子事,淮南又內斗不止,自顾不暇,马殷才下定决心,调遣精锐一举剷除雷彦恭这个心腹大患。
战事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李琼一路势如破竹,龙阳、汉寿接连易手,雷彦恭的主力被压缩在武陵一隅,困兽犹斗。
破城就在眼前了。
这个时候撤军
马殷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高郁。
“高判官怎么看”
高郁放下酒盏,眼神里掠过一抹忧色。
“大王,臣以为,刘靖才是心腹大患。雷彦恭不过是疥癣之疾。”
“容臣直言。刘靖此人自歙州起兵以来,短短数年间,鯨吞宣、歙、洪、袁、吉、江六州,兵精粮足,更兼手握火器之利。此番他翻越罗霄山来攻,分明是蓄谋已久,绝非一时兴起。”
“李唐说得对,五千先锋不过是刀尖,刘靖的大军正在翻山。一旦大军赶到,醴陵便是他扎入潭州的钉子。届时腹地无险可守,我军腹背受敌。”
“朗州的战事虽顺,但破城之后还需数月经营方能稳固。而刘靖若在此期间攻到潭州城下……”
他顿了顿。
“大王,分兵两路,殊为不智。”
“刘靖选在此时出兵,正是看准了我军主力北上、东线空虚这一破绽。”
“臣的意思是——先撤李琼回防。击退刘靖之后,再回头收拾雷彦恭。朗州跑不了,雷彦恭也蹦躂不了几日。”
马殷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了。
一下。两下。三下。
马賨看了看高郁,又看了看大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堂中只剩下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
和远处庭院中蝉鸣的嘶叫。
良久。
马殷开口了。
“再等等。”
高郁的眉头一拧。
“大王——”
“再等等。”马殷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唐带两万人去夺醴陵。城里头只有五千疲兵。寧国军再能打,五千疲军打两万,且无民心可用,他撑不住。”
“只要夺回醴陵,大屏山的路就重新堵死了。刘靖的大军翻不过来,翻过来也进不了城。孤军深入,粮道断绝,用不了一个月,他自个儿就得退兵。”
“而朗州那边——”
马殷的目光落在侧墙舆图上那个標著“武陵”的小圈上。
“李琼来报,若一切顺利,不日便可破城。”
“朗州一下,雷彦恭这根刺便算彻底拔了。往后我再无后顾之忧,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刘靖,岂非更好”
高郁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可看到马殷的眼神,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轻轻嘆了口气。
马殷看到了那声嘆息。
但他没有在意。
他是木匠出身。木匠做活,讲究的是“一尺之木,不可枉费”。
朗州那块木头,他已经凿了大半了。这个时候丟手凿出来的眼全白瞎了。
更何况——
他心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想法。
醴陵城里只有五千人。
五千人守城,两万人攻城。
就算那个庄三儿是铁打的,他手上还有多少雷震子昨夜攻城时已经用了不少了罢总有用完的时候。
没了雷震子的寧国军,跟別家的兵马又能差多少
马殷举起酒盏,將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传令。”
他搁下酒盏。
“衡州姚彦章。永州张图英。”
“各率本部兵马,即刻北上,驰援醴陵。”
“限十日內抵达。”
高郁低头抱拳,退了下去。
脚步声远了。
堂中又只剩下马殷和马賨两个人。
马賨欲言又止地看著大哥。
马殷端起另一壶温酒,倒了一盏。
“你也觉得我错了”
马賨沉默了一瞬。
“弟不敢。”
“不敢就对了。”
马殷喝了一口酒。
“刘靖再厉害,总共也就这么些兵。翻山越岭打仗,他也是头一遭。本王倒要看看,他那五千人,能扛到几时。”
说完,他转身朝后堂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像一棵扎了几十年根的老槐树。
可高郁站在王府门外的台阶上,望著南面天际线上隱隱浮动的积雨云,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他在心里默算著一笔帐。
李唐的两万人赶到醴陵,最快三日。
衡州姚彦章北上,路程更远,至少五日。
永州张图英就更不必说,七八日都未必到得了。
而刘靖的大军——
高鬱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刘靖的大军何时能翻过大屏山。
可他知道一件事。
一个能在两天半之內无声无息拔除一百四十三个暗哨的人,他走的每一步棋,都不会只看眼前这一步。
那个人一定还有后手。
一定有。
高郁裹了裹袍子,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他要回去再看一遍舆图。
南面的那片积雨云越来越低了。
闷雷声从远处隱隱传来。
像是山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