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急报,又见急报(2/2)
姚彦章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在这时。
厅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甲叶碰撞的声响杂乱无章,像是跑到了岔气。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从廊道上滑进来的。靴底踩在门槛处的青砖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进厅里。
他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高举著一根竹筒。
面色煞白。
“郴州急报!”
传令兵的嗓子劈了,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虔州刺史卢光稠倾巢出动,越过南岭,进入郴州地界!连同团结兵、峒丁在內,兵力號称两万余!看动向,似乎是衝著卢阳和文昌而去!”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厅外廊道上亲兵们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
“不好!”
姚彦章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铁锤砸在了砧板上。
身旁的幕僚和军校们面面相覷,脸上的神情从茫然迅速转为惊惧。
他们听懂了。
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但跟著姚彦章混久了的那几个老军校,此刻已经变了脸色。
果然。
刘靖的后手来了。
而且来得比姚彦章预想的更快、更狠。
姚彦章几步走到舆图前面,右手食指重重点在了郴州的位置上。
“你们看。”
他的声音压下来了。
指尖从郴州向北划,经永兴、耒阳,直抵衡阳。
“郴州驻军三千。卢光稠两万余眾翻过南岭进来,三千人挡不住。连拖都拖不了几日。郴州一失,卢光稠的兵锋便能沿耒水河谷北上,直逼衡阳南面的门户。”
指尖又从衡阳向东北一划,划到茶陵。
“季仲的五千人从吉州方向扑来,走的是茶陵入衡的古道。这条道我走过,两侧虽有丘岭,但谷底足够展开千人阵列。五千精锐,不是隨便哪个县城的守军能抵挡的。”
他收回手指,攥成拳头。
“醴陵是正面。茶陵是侧翼。郴州是后背。”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息。
“三路。”
“三路同时动。”
厅中一名年轻的军校忍不住插嘴:“將军,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狠”
姚彦章冷冷扫了他一眼。
“这不叫狠。这叫本事。”
他转过身,背对舆图,直面厅中所有人。
残缺的左耳在廊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映出一道阴影。
那半截耳朵的断面早已长出了一层粗糙的疤肉,发白髮亮,像一枚嵌在脸侧的旧铜钱。
“我跟大王打了二十年仗。大大小小上百阵。什么样的对手都碰过。孙儒麾下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悍將碰过。刘建锋的亡命之徒碰过。峒僚蛮子的毒箭飞刀碰过。”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极实。
“但像刘靖这种打法的,我是头一遭见。”
“此人不仅仅是在打仗。他是在布一张网。把整个湖南兜头罩住,从四面八方同时勒紧。醴陵一个结。茶陵一个结。郴州一个结。”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如果我猜的不错。”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
“岳州那边,恐怕也免不了。”
厅中有几个军校倒吸了一口凉气。
“岳州好歹有三万多人……”
有人嘟囔了一句。
“三万人呵。”
姚彦章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有三万人便万事大吉了岳州不仅要防刘靖,还要防高季兴那只见缝就钻的耗子。更何况。”
他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卢光稠出兵了。
那岭南的刘隱呢
北面的高季兴呢
那个反覆无常、唯利是图的荆南节度使,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岳州来个背后一刀
这些问题,姚彦章不知道答案。
但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不是这些。
李琼此刻正率领三万武安军精锐,在朗州的泥地里跟雷彦恭殊死搏杀。
三万人。
那是马殷麾下最能打的一支兵马。
如果刘靖的合围之势当真成形,大王该拿什么来守潭州
大王既然急调自己北上驰援,想必潭州兵力已捉襟见肘。
衡州他这一万五千又被茶陵和郴州两路牵制住了。
永州张图英手头有兵不假,可永州距这里山高路远……
姚彦章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长出一口气。
“取纸笔来!”
一声断喝,震得厅中几盏残茶都晃了晃。
亲卫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不消片刻,笔墨纸砚摆在了偏厅的条案上。
砚台是姚彦章自用的那方老坑端砚,砚池里还留著上回写军令时没用完的宿墨。
亲卫添了些清水,用墨锭飞速研了几圈,墨色便浓郁起来。
姚彦章提起笔,没有犹豫。
他写字很快。
不好看,但工整。
笔尖落纸。
密信的开头照例是下属对上的敬语。
措辞恭谨,但没有废话。
隨后便是正文。
他先將手头掌握的三条情报逐一陈述。
醴陵失守。寧国军先锋五千精锐翻越大屏山,一夜破城。楚军守將李唐率残部败回潭州。
茶陵方向。寧国军大將季仲率五千人从吉州越境,正向茶陵急进。
郴州方向。
虔州刺史卢光稠悉数出兵,连同团结兵、峒丁拼凑,號称两万余,越过南岭,进入郴州地界,兵锋直指卢阳、文昌。
三条情报列完,姚彦章搁笔沉思了片刻。
然后重新提笔。
这一回,落笔的力道更重了。墨痕透过纸背,在桌面上洇出了淡淡的水渍。
“臣斗胆直陈。刘靖此番伐楚,绝非仅凭醴陵一路之兵。以臣观之,此人经略日久,所图甚大。”
“醴陵为其正面之刀刃,茶陵则为侧翼之暗刺,郴州则是后背之掏心。三路齐发,互为犄角,目的只有一个。”
“將我湖南之兵力分割於各处,使之无法合拢。”
“臣以为,刘靖此番绝不止於三路。以其行军用兵之惯例推断,岳州方面势必也已布置了策应之兵。”
“至於岭南刘隱、荆南高季兴,是否已被其金帛利诱、暗中联手,臣不敢妄断,但不可不防。”
“最可忧者,李琼將军率三万精锐远在朗州前线,战事正酣。臣窃以为……”
笔锋微微一顿。
姚彦章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封信是写给马殷的。
对这种人进言,用词太软了他不放在心上,用词太硬了他觉得你在指手画脚。
得恰到好处。
既让他听进去,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教他做事。
姚彦章琢磨了几息,继续落笔。
“臣窃以为,朗州雷彦恭固然可恨,然较之刘靖,不过芥子之患。今刘靖以倾国之兵伐我,四面围攻之势已显端倪。若容其得逞,潭州一旦有失,则大王基业倾覆,纵使朗州在手,又有何益”
“恳请大王速下决断:即刻调遣李琼將军率师南回,全速驰援潭州。同时抽调永州、韶州之兵,巩固潭州四面防务。”
“潭州在,则大局虽困尚有转机。潭州若失,则全局崩溃,再无回天之力。”
写到这里,姚彦章的笔速慢了下来。
他知道这些话马殷未必听得进去。
朗州那块肥肉已经叼在嘴边了,让马殷吐出来
比让他砍自己一只手还难受。
可不说不行。
姚彦章犹豫了一瞬,在密信的最后又添了几行字。
“另稟大王。臣麾下一万五千人,今已无法遵令北上驰援醴陵。茶陵一旦有失,衡阳侧翼便彻底暴露。臣不得不先行击退逼近茶陵之寧国军季仲部五千人,稳住东面门户,方可再议北援之事。”
“臣知此举违令。甘领责罚。”
“然衡阳不可失。衡阳若失,潭州南面门户洞开。恳请大王明鑑。”
他放下了笔。
將墨跡吹乾,折好信笺,塞进一只竹筒中,封上蜡印。
蜡封上按了他自己的私印。
“赵二!”
一名身量不高但腱子肉賁得结实的亲卫应声而入。
姚彦章將竹筒递给他,盯著他的眼睛。
“六百里加急。送往潭州。亲手交到大王幕府掌书记手中。若掌书记不在,便候在府门口等。”
赵二双手接过竹筒,拍著胸甲应诺。
“路上换两次马。驛站里的马不行就征。征不到就抢。”
“是!”
赵二转身出了厅堂,甲叶碰撞的声音一路远去。
片刻之后,廊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噠噠噠”地响了几下,旋即朝北面疾驰而去。
姚彦章没有目送。
他已经转身走出了偏厅。
院子里,聚將鼓的余韵刚刚散尽。
衡阳城中各营的將校们乱糟糟地聚拢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校场边上,有的还在扣头盔,有的连腰带都没系利索。
姚彦章站在刺史府正厅前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地扫视著下方。
目光如铁。
“听令。”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数百人的嘈杂声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便消失了。
“左营偏將刘彪。”
“末將在!”
一个络腮鬍子的壮汉从人群中大步出列,抱拳候命。
“你率本部五千人。即刻出城。走东面官道,轻装急行,今夜歇脚甘塘驛,明日午前务必抵达茶陵。”
“到了茶陵之后,据城而守。不许出城浪战。等我的后续命令。”
“是!”
刘彪应诺领命而去,步子极快。
“右营偏將孙虎。”
“末將在。”
又一人出列。此人比刘彪矮了半个头,但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墙。
“你率本部三千人,留守衡阳。守住四门。城中百姓不可惊扰,粮仓不可出差错。有生面孔在城中游荡的,全部拿下,送到府衙甄別。”
“是!”
“其余各营。”
姚彦章扫过剩下的將校们。
“隨我,明日辰时出城,东进茶陵。”
“粮草輜重立即开始徵调。征粮用官凭,付现钱。別他娘的跟我干那种抢百姓饭碗的缺德事。谁敢私扣、私拿!”
他的手按在了横刀的刀柄上。
“军法从事。”
校场上鸦雀无声。
“散!”
將校们各自领命,朝各个方向奔去。
姚彦章站在台阶上,看著校场上纷忙的人影渐渐散尽。
日头偏西了。
天际线上的云又厚了些,压得极低,將半座城池笼在一层发闷的灰影里。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狠的刘靖。
好毒的手段。
可事到如今,该做的事他已经做了。密信送出去了,兵力也部署了。
至於大王听不听他的、李琼调不调得回来、潭州保不保得住……
那不是他姚彦章能决定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一局走好。
先打茶陵。
先把季仲的五千人杀回去。
稳住衡州这一个角。
只要角还在,局就没死。
他转身走回偏厅,从墙角的兵器架上拎起自己的铁盔。
盔沿上磕了好几个坑,是当年在战场上砸出来的。
那顶盔他戴了十来年了,期间换过两回衬垫、补过三回铆钉,铁壳子本身倒是一直没换。
他將盔扣在脑袋上,系好頷带。
铁盔沉甸甸地压著头顶。
走出厅堂之前,他最后扫了一眼侧壁上那幅舆图。
在“潭州”二字上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