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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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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在岭南经营多年,明面上恭顺大梁,暗地里自立为王。

手底下养著两万余正规兵马,加上各州团练乡勇,凑一凑也有四五万之眾。

如果刘靖跟刘隱之间有什么暗盘交易……

如果刘隱选在这个时候从南岭翻过来,一头扎进郴州、连州……

马殷不由打了个寒噤,后脊一阵发凉。

一旦那样,他將陷入五面受敌的困境。

东面——醴陵、茶陵。

南面——郴州、卢光稠。

北面——岳州。

西南——若刘隱出兵,连州、道州同时糜烂。

西北——朗州的雷彦恭虽然被李琼打残了,可一旦李琼撤军,这只耗子难保不趁机反咬一口。

马殷胸口发紧。

他从案面上抓起最后一张空白绢纸。

“命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是镇守连州、道州一线的老將。

此人虽年事已高,但胜在老成持重,行事谨慎本分,守城绝无差池。

“命张佶盯紧岭南刘隱,有任何风吹草动,即时上报。另,连州、道州各城守军一律进入战备,加固城防,严禁擅自出战。”

写完。蜡封。送出。

马殷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靖此子……”

马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然不可小覷。”

他转过身,走到侧壁前,伸手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风扇得舆图边角抖了抖。

“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

他说。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賨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高郁也没有。

自从马殷入主湖南以来,他打过的仗不少。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按著脑袋往桌面上摁的。

这种感觉,让这个凭一股蛮劲打出湖南基业的梟雄极不舒服。

“退下罢。”

马殷挥了挥手。

马賨和高郁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武德堂。

堂中又只剩下马殷一个人了。

他盯著舆图,盯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蜡泪淌满了铜烛台。

是夜。

罗霄山脉。

大屏山西坡。

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如兽。

没有月亮。

云层太厚了,將月辉遮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沌的墨色,深浅不一地涂抹在山峦、密林和谷涧的轮廓上。

山间的风带著松脂与苔蘚的气息,凉颼颼地灌进谷底。

白日里闷热得像蒸笼的山路,入了夜便冷了下来。

温差极大。中衣被汗水泡透的兵卒们打著寒噤,恨不得把身上那件铁叶皮甲裹得再紧些。

虽说披甲行军是受罪,可到了这等山野夜寒的时候,甲片贴著中衣倒生出几分温吞的暖意。

大军已在山中行了三日。

两万八千步骑,加上三万民夫和绵延数里的輜重车队,像一条拖著粗重尾巴的巨蟒,蜿蜒在大屏山的褶皱里。

白天赶路。

夜里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连个像样的营寨都搭不起来。

山路逼仄,两侧全是陡坡碎石,找一块能展开百人的平地都得费半天劲。

大部分兵卒只能在路边就地躺下,拿一卷粗布垫在身底下,头枕著兵器,甲不离身。

輜重车队停在官道上,前后相接。

车与车之间掛著绊索,防止夜间有人或畜闯进来。

骡马在旁边的树干上拴了一排,低头啃著路边的野草,偶尔打个响鼻。

营中不许生火。

这是刘靖下的死令。

山中树木太密,夜间若起火,浓烟顺著山风一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虽说楚军在大屏山这一带的哨子已经被拔乾净了,但谁也不知道山里还有没有別的眼线。

猎户、药农、樵夫。

任何一点走漏的风声,都可能让这条巨蟒死在半路上。

所以,两万八千人憋在漆黑的山谷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乾粮充飢,山涧取水。

將就著过。

帅帐扎在半坡的一块石台上。

说是帅帐,不过是两根杉木桿子撑起一张油布,三面用绳索拉住,拴在旁边的老松树干上。

油布围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地上铺了一层乾草,乾草上面是一张窄窄的行军臥榻。

—条短腿架著一块杉木板子,上头铺了张旧毡。

帅帐里点著一盏油灯。

灯焰被风吹得忽左忽右,在油布顶棚上映出一团晃晃荡盪的暗影。

亏得三面油布围得密不透风,灯光漏不出去。

刘靖坐在行军榻沿上,一条腿盘著,另一条腿垂在榻边,靴子踩在铺满乾草的地面上。

他手里捏著那张羊皮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標著各种符號。

有些是出发前就画好的,有些是这三天来隨时补充的。

炭条画的线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指向一个明確的方位。

大屏山的地形,此刻全在这张图上。

哪段路能走车,哪段路只能走人,哪处溪涧能取水,哪处崖壁

三天来每一处踏勘过的地点,斥候们都往回报了,他一一標註在图上。

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掀开了一角。

走进来的是李松。

李松是玄山都的左指挥使,与右指挥使狗子一左一右,算是刘靖最近身的两把刀。

他进了帐,先四下扫了一眼。

確认帐內只有刘靖一人之后,才叉手行礼。

“稟节帅,探子已经全部放出去了。大屏山前后三十里范围內的山口、隘道和水源点,每一处都安排了两到三名暗哨。若有楚军斥候靠近,第一时间回报。”

刘靖抬了抬手。

“坐。”

李松在榻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这块石头大约是他进帐前就搁好了的。

在野外扎营时,他习惯给主帐內备一块乾净的坐石。

坐下之后,李松的面上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节帅,算算时间,季將军和康將军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搓了搓巴掌。

“也不知马殷那老贼,此刻是何表情。”

刘靖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算笑,但有了几分意思。

“马殷不是钟传。”

他的声音不高,在山谷夜风的呜咽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人好歹是追隨秦宗权从中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行事虽有时偏执,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不会犯拖泥带水的错。”

他低头看了看舆图上“潭州”二字的位置,手指敲了两下。

“不出意外,让李琼撤军的军令,此刻已经从潭州送出了。”

李松的兴奋劲退了一些。

他皱了皱眉头。

“三万人。”

说的是李琼那支北伐朗州的主力。

“李琼手底下那三万人,可都是武安军最能打的精锐。若他赶回了潭州……”

李松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那可就不好办了。

三万人回了潭州,加上潭州周边各城零散的守兵,马殷手头能调集的兵力最少也有四五万。

即便寧国军四路合围,在兵力上也不占压倒性的优势。

更何况,李琼此人在武安军中的地位,约莫等同於季仲在寧国军中的分量。

狠角色。

刘靖把舆图捲起来,塞进了牛皮筒里。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

掀开油布的一角。

帐外的山夜漆黑如墨。

只有远处的松涛声。

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將满坡的松针吹得“簌簌”作响。

偶尔有夜鸟在林间尖叫一声,旋即又沉入寂静。

营地里没有火光。

两万八千人的气息匯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

像是整座山都在轻轻地呼吸。

刘靖站在帐帘前,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李琼是很能打。”

他说。

声音平淡。

“可他回得来吗”

李松一怔。

刘靖转过身来。

油灯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將他的五官勾勒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

“从收到军令到拔营撤退,整编造册、收拢輜重、安排断后,至少耗去两日。从朗州武陵走陆路回潭州,急行军最快也要五六天。加在一起,李琼赶到潭州城下,最少要七八天之后。”

他竖起一根手指。

“而康博的北路军已经拿下了蒲圻和唐年。昌江一围,岳州的兵力便被钉死在原地,抽不出手去接应李琼走洞庭湖水路南归。”

再竖一根。

“雷彦恭虽被打残了,可他不是傻子。李琼一撤,他难保不追咬一口。光是应付这只咬裤腿的狗,李琼就得分出兵来殿后。”

第三根。

“七八天。足够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李松盯著看了两息才確认是在笑。

“兵贵神速。等到李琼率军赶回来——已经晚了。”

李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夸些什么,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似乎眼前的男人,將一切算的清清楚楚。

刘靖走回行军榻边,弯腰从塌下的皮囊里掏出一块硬饼。

他掰下一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去歇著罢。”

他冲李松摆了摆手。

“明日还有三十里山路。三十里之后,便是下坡。”

李松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帅帐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

他嚼著硬饼,视线落在帐帘外那一小片被油灯光映出的地面上。

乾草。碎石。松针。

再远处,是无底的黑暗。

黑暗的那一头,是醴陵。

醴陵的那一头,是潭州。

潭州的那一头,是整个湖南。

是天下版图上,他即將吞下的那一大块。

刘靖將最后一口硬饼咽了下去。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帅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可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它们仿佛比刚刚的油灯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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