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蛰伏(1/2)
西边的山口被甩在身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山,灰蒙蒙的人。队伍拉得很长,在山路上蜿蜒,像一条遍体鳞伤的蛇。
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那种沉闷的、拖沓的、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方东明走在队伍中间,身上披着一件从牺牲战士身上扒下来的大衣,大衣上还有弹孔和血迹。
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了,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想事情。
从太原撤出来,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能打。十万鬼子,五路合围,硬拼就是送死。他是支队长,两万人的命攥在他手里,不能拼。
但撤出来,不等于认输。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太原丢了,但根据地还在。太行山还在。那些大山,那些深沟,那些鬼子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才是他的战场。
“老吕。”他叫了一声。
吕志行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他的脸上也全是灰,眼镜片上都是土,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各团的情况。”方东明说。
吕志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本子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认出来。
“新一团,突围时在东边佯攻,伤亡最大。两千人,现在还剩下不到八百。李云龙活着,关大山活着,但二牛牺牲了,一营长牺牲了,三营长重伤。”
方东明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了。李云龙在东边顶了整整一夜,两千人打四万人,能活着回来八百,已经是奇迹了。
“独立团,西边打山口,伤亡过半。一千八百人,现在还剩下九百多。孔捷活着,一营长牺牲,二营长重伤。”
方东明点点头。
“161团,突围时断后,伤亡惨重。一千五百人,还剩下不到七百。林志强活着,但左臂被刺刀划伤了,伤口感染,在发高烧。”
“163团,伤亡较轻。一千四百人,还剩下一千二百多。高明活着。”
“新四团,伤亡较重。一千六百人,还剩下不到一千。张大彪活着。”
“新五团,伤亡较轻。一千五百人,还剩下一千三百多。刑志国活着。”
“炮兵团……”吕志行停顿了一下,“炮兵团留在太原了。”
方东明的心猛地一沉。炮兵团,那是他的心头肉。二十四门山炮、十六门步兵炮、三十六门迫击炮,从鬼子手里一门一门地抢过来的,现在全扔在太原了。张大海和王承柱,两个炮兵团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张大海和王承柱呢?”他问。
吕志行沉默了一下:“张大海突围时被炮弹炸中了,牺牲了。王承柱带着剩下的炮兵当步兵用,现在跟着新四团。”
方东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大海,他的老部下,从根据地的时候就跟着他。那是个炮痴,打起炮来不要命,一门山炮能打出机关枪的速度。现在,他留在太原了。
他睁开眼睛,继续走。
“陈安呢?”他问。
“陈安活着。他把兵工厂的设备砸了,带不走的全炸了。现在领着工兵连,抬着几个伤兵,走在队伍后面。”
“老百姓呢?”
吕志行合上本子:“跟着出来的,大概有三万多人。走散了一些,死了一些,现在还剩下不到三万。老人和孩子最多,走不动,也跑不快。”
方东明没有说话。三万老百姓,加上一万多战士,将近五万人。
五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每人一天半斤,就是两万五千斤。但他们现在没有粮食了。从太原带出来的粮食,只够吃两天。
两天之后,就要断粮。
“传我命令。”方东明说,“各团就地休整,清点人数,统计伤亡。伤员集中起来,让卫生队想办法。粮食统一管理,每人每天三两,先紧着老百姓。”
三两。一小碗稀粥,连肚子都填不饱。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队伍停下来休整的地方叫野猪岭。
野猪岭是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沟,只有一条小路能通进来。山坳里有一个废弃的村子,几十间石头房子,早就没人住了。房子塌了一半,瓦砾堆里长满了野草。
方东明选了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隐蔽。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几万人。
战士们开始搭帐篷。帐篷不够,就把树枝砍下来,搭成窝棚。窝棚也不够,就在山崖
老百姓被安排在村子里的石头房子里。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有人开始发烧,有人开始拉肚子,有人伤口感染了,在角落里呻吟。
方东明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些老百姓,是跟着他从太原跑出来的。他们信他,信八路军,把命交到他手里。现在,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药吃,没有地方住。
他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老妇人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还在吃奶,但老妇人没有奶水了,孩子饿得直哭。
“大娘,”方东明说,“你把孩子给我。”
老妇人看着他,眼里有泪,但没有犹豫,把孩子递了过去。
方东明抱着孩子,对吕志行说:“去找卫生队,看有没有谁有奶水。有的话,分一点给这孩子。”
吕志行接过孩子,转身跑了。
方东明站起来,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支队长。”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是李云龙。
李云龙站在他面前,军装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血痂,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经历了无数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亮。
“老李。”方东明看着他,“你的伤怎么样?”
李云龙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事,皮外伤。鬼子刺刀划了一下,没伤着骨头。”
“关大山呢?”
“活着。”李云龙说,“还在走。”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云龙蹲下来,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很呛,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扔掉。
“支队长,”他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方东明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看着那些正在搭窝棚的战士,看着那些在山崖
“先活着。”他说,“活下来,再想办法。”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夜是最难熬的。
天黑了,山里的气温降下来了,冷得人直哆嗦。没有帐篷的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有人开始发烧,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说胡话。
卫生队忙疯了。他们从太原带出来一些药品,但远远不够。绷带用完了,就把衣服撕成布条,在开水里煮一煮,当绷带用。药品用完了,就用草药,用盐巴,用什么都行。
林志强躺在村子里的一个石头房子里,发着高烧。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伤了,伤口感染了,肿得像一条紫色的茄子,一碰就疼得他直咬牙。
陈安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条胳膊,眉头皱得很紧。
“得截掉。”他说。
林志强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截掉。”陈安说,“伤口感染了,不截掉,你会死。”
林志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截。我是团长,我还要打仗。没了胳膊,怎么打仗?”
陈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汗珠,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志强的脾气,说了也没用。
“那我给你清创。”陈安说,“把烂肉刮掉。疼,你忍着。”
林志强点点头,咬住了一块木头。
陈安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开始刮。刀锋划过那些腐烂的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撕布。血和脓从伤口里涌出来,流了一地。
林志强咬紧了木头,脸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发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陈安刮完了烂肉,又用盐水冲洗了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缠上。布条是刚从开水里煮过的,还有一股焦味。
“好了。”陈安站起来,“能不能挺过去,看你自己了。”
林志强吐出嘴里的木头,木头上全是牙印,有的地方被咬碎了。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死不了。”他说。
陈安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粮食危机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从太原带出来的粮食,只够吃一天了。方东明下令把每人每天的口粮从三两减到二两。二两粮食,只有一小碗稀粥,能照见人影的那种。
战士们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有人开始吃野菜,有人开始吃树皮,有人开始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去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疼得在地上打滚。
老百姓更惨。老人和孩子扛不住饿,开始有人倒下了。倒在路边,倒在窝棚里,倒在墙角里,不管别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方东明蹲在村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慢慢喝着。粥很稀,稀得像水,几口就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那些正在啃树皮的老百姓,沉默了很久。
“老吕,”他叫了一声。
吕志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侦察兵派出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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