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夜多寂寥。(2/2)
“啊,你说的这个?
我还以为……”
“以为是什么?以为我说的是那个?
满脑子歪心邪念。
你就说,你的命根子是不是我?”
苏瑶调皮的道。
“是是是,这话一点都没毛病,没了你,我都活不下去了,这太是不过了。”
“哼,算你识相,以后你要是惹我生气了,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一个人生闷气:
我不理你,我也不吃饭,我抽自己耳光,我……”
“别别别,”
不待苏瑶说完,沈山河赶紧打断她的话,那场景,光只听着他就觉得心痛。
“千万别,你这样比陶丽娜狠多了,还不如动手打我。
陶丽娜只是让我皮疼肉疼,你这是让我心也疼肝也疼呀。”
“哼,知道就好,你以后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会把你怎样,我只会作贱自己,只会怨自己瞎了眼,你若是能做到无动于衷,那我也就……”
苏瑶说着说着便有些感伤了,沈山河赶紧接过话头。
“不会,不会,即便有时候我无意也好,或是无奈中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你都可以跟我说,咱们好好沟通,一起解决,我决不允许你你贱自已。”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幼稚的腻歪话,直到苏瑶不经意间打了个哈欠,沈山河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想着苏瑶明天还要上班,这才道了声晚安,俩人挂了电话。
曹淑一的事沈山河还是没有与苏瑶提起,因为即使说了,她除了担心着急外,也不会有什么办法,就没必要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夜。
又是一夜过去了,早上睁开眼,沈山河把一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有些倦了。
况且今天的第一件事是躲着点曹淑一,不给她“偶遇”的机会。
反正也跟她解释过了,至少暂时不会恼了她。
陶丽娜已经起来了,一番梳洗打扮之后便出门吃早餐上班去了,全程就当没有沈山河这个人一样。
“这要是自己再像以前一样突然晕过去了,估计得等自己都臭了她才会叫人进来看看。”
沈山河无奈的叹息着。
“这日子真难熬啊!眨眼自己三十年都快过去了,怎么突然就度日如年了呢?”
沈山河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的,像被水洗过又晒干的旧布,皱巴巴地贴在他头顶。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敲墙,提醒着他:
你还活着,可也仅此而已。
沈山河侧过身,床板吱呀一声,像替他叹气。
天气有些冷了,外面吹着大风,窗棂上结着一层薄冰,他把被子往上拽,却怎么也捂不住从脚底冒上来的凉。
那凉的不是天气,是心里透风——
陶丽娜昨晚照样把卧室门反锁了,自从她第一次提出分房睡的那晚,他终是心有不忍半夜又进了她的被窝后,她便有了这个习惯。
门锁的咔哒声,比任何一句“离婚”都干脆。
他听见她拉开门,冷风呼啸着卷进来,带着街上早餐店飘来的那股廉价豆油味。
门“砰”地合拢,屋里重新静成一座坟。
沈山河仰面躺回去,天花板的灰影里浮出一张离婚协议书,A4纸,四号字,油墨味直冲脑门——
那是他们早就拟定好了的离婚协议,只待她工作调动落实下来,两人就可以拿着它去民政局换个离婚证了。
协议条款写得很简单:
所有现金和缘来千禧庆典公司股份全归女方,其余归男方。
“这单生意,没有赢家!”
沈山河叹气。
“豆腐脑、哦,热乎的……”
窗外街上卖豆腐脑大爷的吆喝在寒风中颤抖,夹杂着嘈杂人声,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年轻轻的他却有些不想动弹了。
沈山河摸过手机,2005年12月17日,农历冬月十七,离小年还有一个月。
他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得钻心,却故意不穿拖鞋。
得让自己疼,疼才能让自己有了感觉,才能证明还活着。
走到衣柜前,他拽出一件买了几年的的羊绒大衣,标签都没拆,陶丽娜嫌颜色老气、显土,他便一直挂角落里没穿过。
抖开衣服,黑色面料吸走所有光,像口竖起来的棺材。
沈山河对着镜子伸胳膊穿上,镜中人脸色灰暗,神情萎靡,活脱脱一个被银行没收抵押品的破产老板。
“沈山河,你他妈也有今天。”
他冲镜子咧嘴,露出森森白牙。
镜子里的人回他一个同样冷冽的笑,两人像面对面签一份无声的协议——
甲方:活着;
乙方:死去;
条款:互不追究。
拎出的大衣带倒了一只纸袋,“哗啦”掉出一沓照片,全是当年去云南蜜月旅行时的照片。
原来,他们还有过那么多的风花雪月。
沈山河蹲下去,指尖摩挲照片中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自己也会那样笑?
他捏着照片边缘,慢慢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直到碎片像一场黑雪,落满脚背。
沈山河把脑袋埋进膝盖,呼出的热气在牛仔裤上晕出一小片湿。
他忽然想起床头自己还有半包芙蓉王烟。
这段时间来,他已经慢慢抽上了烟。
摸出来,点燃,深吸一口,烟味呛得他直咳,咳得眼泪都出来。
他抬手抹一把,手背湿凉,却懒得分辨是泪还是咳出来的口水。
烟灰一寸寸掉落,像倒计时。
沈山河盯着那点火光,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决定踏入“江湖”时,抽着父亲的老旱烟,呛得挖心挠肺,却咬牙想着:
“没事,将来老子要抽芙蓉王!”
如今芙蓉王点着了,却依旧咽不下那口呛。
原来人这一辈子,就是一根烟:
前段燃得旺,中段烫手,后段一弹就只剩灰,风一吹,连痕迹都不留。
最后一截烟灰落下,正砸在他脚背,烫了个小泡。
沈山河没动,任它疼。
疼吧,肉疼总比心死好。
他抬头,天花板还是如洗旧了的布一样,皱巴巴罩在头顶,像一口没扎紧的口袋,随时会塌下来,把他连人带回忆一并兜走。
外头,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依旧在寒风中凌乱。
“要下雪了?!”
沈山河忽然想起,陶丽娜最怕冷,每年冬天都喊脚凉。
他总说她要风度不要温度,大冷天的也想秀她的两条大长腿,不愿穿得太厚。
但只要她一喊冷,他都会想办法给她暖脚,哪怕是撩起衣服将她冰凉的脚搂进怀里,哪怕自己冻得直打颤也要把她慢慢捂热了。
如今分房睡了,就是晚上都不用他捂了。
想到这儿,他心中泛起惆怅:
“姓沈的,你终于把她训练得不需要你了,多成功,多彻底。”
可惆怅完了,心里接下来更空。
空得像那年踏上“江湖”路时,站在荒郊野岭回望老槐树下父母的身影——
脚下坎坎坷坷,前路迷迷漫漫。
“回不去了……
无论对亦或错,都没有机会更改了!”
又把与陶丽娜从初中时的相识相厌到高中的互不相干,然后相忘,然后是阴差阳错下的再次相遇、相恋,然后许下相守一生的承诺,走入婚姻的殿堂。
然后……
又是相看两担厌。
沈山河忽然想哭。
不到三十的男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人生却已兜兜转转划了一个圈了!
接下来,怎么走?!
一股酸涩在胸腔里翻转,像洗衣机里的石头,撞得肋骨生疼。
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的夫妻生活,半年了吧,或者更久。
灯关着,两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像偷情的陌生人,谁也不吭声,只是例行的一个任务,急于结束,又害怕结束。
完事之后她背过身,自己也不收拾,也不让他收拾,只用被角擦了擦腿,动作轻得像掸掉灰尘。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们完了。
沈山河终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已签好的离婚协议。
他盯着女方签字那一栏,回想着陶丽娜用那支惯用的笔尖弯曲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下“陶丽娜”三个字——
她写字总是末尾用力,像在给棺材板上钉棺材钉。
而他在男方那一栏里签上的自己的名字,最后一划拖得老长,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像给自己划了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