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东京的水很深(2/2)
“是的。”
“户亚留是个好地方。
早些年我去过一次,海边那条街上的鱼很新鲜。
当时陪我去的是户亚留商工会的一个老先生,叫什么来着——姓佐佐木。”
龙崎真没有说话,但是心头跳了一下。
佐佐木家和九条家有渊源?
九条玲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看着窗外——法学部老楼后面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换到一个新城市,需要适应的事情很多。
课业、人际关系、还有这个城市本身的节奏——和户亚留不太一样吧。”
“是不太一样。
但还好。
我适应得快。”
“年轻人适应新环境总是比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快。
你在户亚留的时候,课余时间都做什么。”
“打工。”
“什么样的工作。”
“搬家公司的临时工。
偶尔帮人看店。
什么都做一点。”
他说得很随意很自然——他没撒谎。
他确实在户亚留开过搬家公司,名下好几家,专门负责帮欠债的人把家搬到垃圾场。
芹泽的汽车修理铺他也偶尔去帮忙——帮忙把撞烂的车拆成零件。
他只是没说完整版本。
九条玲子没有追问。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轻轻笑了笑:“勤工俭学的学生总是让人钦佩。”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把身体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说起来——你在户亚留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赤鬼众的组织。”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随意。
她甚至还在微笑,眼角那些细纹弯成一个很柔和的弧度,像是真的只是忽然想起一个名字,随口问问。
龙崎真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听说过。”
他能感觉到她说完那个名字之后,他回答之前那零点几秒的空白。
在那个空白里,她在看他的眼睛。
不是看他有没有撒谎——不需要测谎仪,但凡能在东京上流圈里活过二十五年的女人都不需要测谎仪。
她在看他的瞳孔有没有收缩——人类在听到自己熟悉的名字时,瞳孔会不由自主地缩小,哪怕只有零点二秒。
这种微反应无法伪装,连职业间谍都需要长期专门训练才能勉强控制。
他没撒谎。
他确实没听说过——在被鬼冢英吉带去歌舞伎町那个地下室之前,他确实没听说过赤鬼众这个名字。
所以他的瞳孔没有缩。
九条玲子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微笑还在她脸上,但龙崎真注意到她敲手背的节奏变了——之前是两短一长,现在停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赤鬼众的成员昨晚全被打进了医院,从鬼冢到自己手下五六十号人,全部钝伤集中在四肢,没死一个人。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是受过特警级别训练的杀人机器,要么是反社会人格的变态杀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特警的痕迹——他走路的时候没有不自觉观察出口的习惯,手垂在身侧而不是随时准备摸向腰间,体态是松散的不是紧绷的。
他更不像反社会人格。
反社会人格不会在讲台上给你留台阶下。
所以结论是矛盾的,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解这个矛盾。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九条玲子还不知道自己就是真龙会会长。
她手里有的只是一份劫机案的内部报告和一些零散的、拼不到一起的碎片。
片里有他的名字、年龄、体貌特征,没有他在户亚留的背景信息。
户亚留的所有公开影像资料在半年前就被清理过一遍。
不是他亲自清理的——雾沢仁负责这个事。
所有地方新闻台的存档、警方的监控备份、甚至那些用手机拍过他的路人,都被一一拜访过。
有些是花钱买的,有些不是。
总之现在的户亚留,除了真龙会核心成员和那些跟他面对面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一张他的照片。
九条玲子要查他,最快的途径是通过警视厅内部系统调取户亚留那边的档案。
但户亚留警署现在姓冴子,警本部也是。
她调到的档案上只会写着四个字——身份清白。
“看来赤鬼众在户亚留没什么名气。”
九条玲子收回目光,手指停在身前,不动了。
“东京这边的组织,我这几天也略有耳闻。
歌舞伎町那一带有几个地下赌场,听说有一个叫八岐猛的人管着。
不过具体叫什么名字——我毕竟是外地来的。
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
最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说那个组织出了点事。”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龙崎真身上,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话的内容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龙崎同学,今天在讲堂里,有些话我不方便当众问。
但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儿子的事,你应该不意外我迟早会知道。”
龙崎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靠进椅背里,坐姿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是松懈,是切换——从“学生在接受名誉校友关怀”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夫人说的是和也少爷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定食里多放了一勺盐。
“我的确不意外。
我还以为您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不过既然您提了——这件事的起因,您应该也查过了。”
“法不责众,但责首。
你把和也伤成那样。”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的间隔比刚才更短更密。
“夫人,您儿子带着三个人把我堵在洗手间里,说要打断我两条腿,让我从东大滚出去。
我只是正当防卫。
根据《刑法》第36条,对于急迫不正的侵害,为了防卫自己或他人的权利而实施的必要行为,不处罚。
正当防卫不要求侵害和防卫在具体手段上完全相等,防卫者没有退让义务——现行法采‘无需退让原则’。
令郎带了三个人,我只有一个。
令郎说要打断我两条腿。
我只是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如果夫人今天是来跟我讨论法律条文的,我觉得这个问题比刚才讲堂上的案例更清晰——法学部一年级新生应该都能答对。”
“你事先引他进洗手间,关上门,反锁——你在法庭上没有胜算,龙崎同学。
预谋和防卫是两回事。”
“夫人,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我没有反锁门。
门是他自己的人在外面堵住的,怕我跑。
您可以调监控——如果那段时间的监控还在的话。”
九条玲子的手指停住了。
监控不在了。
她昨晚就让吉冈去调东大法学部教学楼一楼的监控录像,吉冈回来告诉她,那段时间的视频因为信号故障无法读取,同时在那个时段值班的保安已经辞职回了老家青森。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吉冈继续查龙崎真的背景。
她看着龙崎真——不是在看一个把她儿子打成重伤的凶手,是在看一个所有明线暗线都指向他、但每一根都摸不到端点的人。
“龙崎同学,东京不是户亚留。
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这个城市几百年来长出的那些根。”
她把手收回去,右手落在左手腕骨上,指尖在腕表带扣上来回摩擦了两下,力度很轻。
“少年人要学会游泳。
泳姿不对可以慢慢调,但首先得知道——你游的那个池子,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把烟头按进桌上的空杯子里,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烟头碰到液体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滋滋声。
“谢谢夫人提醒。
我从小在深水区长大的。”
他站起来,帮她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