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这辈子最想干什么?(2/2)
道衍站在门口。
朱元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进去吧。”朱元璋的语气像是看戏的人已经知道了结局,就等着新观众入场。“你昨天找了一整天的人,就在里头。”
道衍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有一棵大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茶。
石桌旁边,一把竹制摇椅。
摇椅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一件青布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束了个髻,没戴冠,也没束巾,就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鞋跟踩平了。
旁边三个年轻女子。一个在给他扇风,一个在倒茶,还有一个帮他按肩膀。
年轻人听到动静,正准备从摇椅上站起,伸了个懒腰。
道衍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找错人了。
不是客气,不是谦虚。他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走错了地方。
在来的路上,他把“李先生”的形象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描画了好多遍。
每一种想象里,这个人最年轻也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饱经世故,城府极深,眼神里带着看透了世情的淡然。哪怕不是这样,至少也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精明干练的中年人。
横跨医术、匠作、农事、格物——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没有几十年的积累,怎么可能?
可眼前这个人——
二十多岁。
比他苏州庙里收的一些小沙弥大不了几岁。
这种年纪的人,在道衍的认知里,应该还在读书科举,或者在家里帮老爹打理铺子。这是不是“李先生”的儿孙或徒弟?
“哟,马大叔,马大婶,来了。”
年轻人从摇椅上坐起来,语气随便得像是隔壁邻居来串门。
听到年轻人的话,道衍反应过来。
找对了。
这年轻人在回应刚才“马老爷”的呼唤,他就是“马老爷”的刚才呼唤的“李先生”。
但这反而让他更困惑了。因为眼前的画面和他脑子里的想象之间,落差大到离谱。
他预想中的“源头”,是深山里的隐士,是某个书房里皓首穷经的老者,是至少看起来就像个“高人”的人。
甚至,他还怀疑,“李先生”其实是一个组织,有很多人。
从没想过会是一个躺在摇椅上慵懒的年轻人。
道衍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在消化那种落差带来的冲击。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道衍,嘴角那抹看戏的笑意更浓了。
“大师,”朱元璋开口,“这位就是李先生。”
道衍看着那个刚刚站起的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新东西。
“您就是道衍?”年轻人问。
道衍合十:“阿弥陀佛。贫僧道衍。”
尽管心中惊讶,但道衍的声音很稳。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
“大师请坐。”
他往石凳那边一指,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待一个老熟人。
道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而朱元璋和马皇后也坐了下来,和年轻人聊了起来。
对话平平常常,跟村头树下唠家常没区别。
道衍坐在一边看这三个人说话。
皇帝在这里叫马大叔,皇后在这里叫马大婶,两个人吃着点心,跟这个年轻人有说有笑。
而这个年轻没有恭敬,没有拘谨,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马大叔”“马大婶”,叫得跟喊自己亲叔叔婶婶一样。
这位“李先生”是真不知道两人的身份,还是假装不知道?
不管哪种,都说明朱元璋很在意这段关系的“分寸”,没有用任何权威去压这个人。
年轻人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聊了几句,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道衍。
“道衍大师,对吧?”
“正是。”
“听马大叔说你要出使日本?”
道衍点头:“朝廷有令,贫僧不日将随使团东渡。”
两个人开始闲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天气、路况、驿馆住得惯不惯。
道衍应付这种场面很有经验。他在苏州的寺庙里接待过形形色色的香客,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跟谁都能聊。
但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的问题抛出去。
道衍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把话头引过去,对面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道衍大师。”
“你这辈子,最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