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遗舟之影！（续）（2/2）

既是诅咒的源头，也是救赎的希望。

没有人说话。这个答案太过沉重，沉重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走吧。”杰克再次开口，声音疲惫却坚定，“把这个舱室恢复原状，让门继续关着。这是祭司们的安息之地。我们不该打扰太久。”

瑶光轻轻抚摸着石板边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是极其古老的星神语，连她自己也不完全理解其含义，只是血脉深处本能地、近乎祷告般吐出的音节。然后，她收回手，祖骨碎片的光芒逐渐内敛，石板的银辉也如同完成了使命，缓缓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一块刻着古老文字的、安静的石头。

众人退出舱室。瑶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沉眠在基座上的石板，然后，亲手将厚重的舱门，缓缓合拢。

咔哒。

千年封印，再次闭合，将那段悲壮的牺牲与渺茫的希望，一同封存进永恒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孤独的等待。那份跨越纪元的遗言，已经找到了倾听者，并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活人的记忆与使命之中。

队伍继续向飞船深处前进。

有了“使命日志”中关于飞船结构的碎片信息（虽然不完全，但足以勾勒出大致布局），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医疗舱。那里不仅有能为青岚长老和莫掌柜提供紧急处理的设备，还可能有关于“沉星渊”更详细的数据，以及与祖脉核心相关的其他古老记录。

道路却更加艰险。

离开祭司密室后，走廊变得更加幽深，墙壁和地板上的冰霜更厚，那弥漫整个空间的“墟”之残留气息也更加浓郁。老鬼医不断发出警告，调整路线，避开几个能量波动异常、可能是污染核心聚焦点的区域。

小扳手的微型手电终于彻底没电了。众人陷入更深的黑暗，全靠老鬼医触手的生物荧光和瑶光手中祖骨碎片那极其微弱的银辉，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对空气中无形污染的恐惧。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尖上。

莫掌柜的伤势在恶化。

他试图隐瞒，但颤抖越来越难以控制，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夹杂着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他落在队伍最后，拼命想要跟上，但那条被侵蚀的左臂越来越沉重，冰冷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终于，在一次踉跄中，他重重地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莫掌柜！”小扳手立刻回头，扶住他。

杰克停下脚步，转身。在微弱的荧光下，他看到莫掌柜那条垂在身侧的左臂——布条已经完全被渗出的暗绿色液体浸透，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嗤嗤”声，腐蚀着金属地面。他脸上的皮肤，在面罩边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的青白色。

“老鬼！”杰克低喝。

老鬼医迅速靠近，触手探向莫掌柜的手臂。感知器官才刚接触伤口外围，便猛地缩回，仿佛被烫了一下。

“侵蚀加速了。”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比预期快三倍以上。推测是飞船内部的高浓度墟化尘埃环境，对开放性伤口有催化作用。如果不立刻进行彻底的清创和净化，最多……二十分钟，侵蚀将进入主要躯干淋巴系统和血液循环。届时，除非有‘祝福’等级的直接干预，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否则”后面是什么。

莫掌柜靠着墙壁，呼吸急促而浑浊，面罩后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恐惧，以及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他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音节：“我……我走不动了……你们……你们别管我了……去救青岚长老……我……我给你们拖后腿……”

“闭嘴。”杰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如同钢针，“医疗舱就在前面了。老鬼，还有多远？”

老鬼医的触手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结构和残留能量场：“根据日志信息，我们现在处于B层甲板，医疗舱在C层，需要再向下两层。但通往C层的垂直通道……在左前方二十米处，检测到高浓度污染区。绕路的话，需要多走十分钟，而且要穿过一个疑似被污染实体盘踞的废弃物资仓库。”

二十分钟。绕路十分钟，加上往返，莫掌柜等不起。

不绕路，直接穿越高浓度污染区，所有人都要冒被侵蚀加重的风险。

又是选择。

“走直路。”杰克这次没有任何犹豫，“青岚长老也等不起。所有人，把防护服和面罩戴好，尽量减少皮肤暴露。老鬼，开路，带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污染区。瑶光，祖骨碎片还有光吗？能不能尝试用它来隔绝一部分污染？”

瑶光紧紧握住祖骨碎片，那银辉虽微弱，但坚定：“我……我试试。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所有人，跟紧我，跑！”

杰克将背上的青岚调整到最牢固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断肋处的剧痛如同烈火灼烧，但他顾不上了。他率先迈开步子，向着老鬼医指示的方向，冲进那片更加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老鬼医的触手荧光全力激发，在黑暗中撕开一条摇曳不定的光路。

小扳手扶着踉跄的莫掌柜，几乎是拖着他向前跑。

瑶光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志和血脉中仅存的那点星辉，毫无保留地注入祖骨碎片。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决绝，那银辉竟然增强了几分，从她手心蔓延开，形成一层极其稀薄、如同蝉翼般的光膜，勉强覆盖在她自己和周围数人的身上。

光膜外，那浓郁的无形墟化气息，仿佛被这微弱但纯净的星辉所排斥，竟然真的向两侧退避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队伍如离弦之箭，在死亡通道中狂奔！

墙壁两侧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空气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梦魇中呢喃般的、无法分辨内容的低频震动。偶尔有诡异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规则扭曲残响”一闪而过，让靠近的人瞬间产生强烈的晕眩感和认知错乱。

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敢停下。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半。

前方，老鬼医的触手猛地指向右侧一个半开的、标识着古老医疗符号的舱门！

“医疗舱！”

众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杰克反手狠狠将舱门推上！

嘭！

隔绝内外。

医疗舱内，应急灯奇迹般地还有一盏亮着，发出惨白但稳定的光芒。不大的舱室，布满了倾倒的医疗设备、碎裂的玻璃容器，以及……两具身穿古老星神宫制服的遗骸。他们倒在角落里，姿态扭曲，骸骨上覆盖着厚厚尘埃，身旁散落着早已失效的医疗器械。

但此刻，没有人有余暇为死者默哀。

“医疗净化舱！那个！”老鬼医的触手猛地指向舱室深处一个相对完好的、蛋形的大型设备。设备表面覆盖着灰尘和冰霜，侧面的能量指示灯彻底黯淡。

“能源！需要能源！”小扳手冲到设备旁，撕开检修面板，露出内部复杂的线路和接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舱室内，可能存在的、最后的能源来源——

一台同样落满尘埃、但似乎与设备连接着的、巴掌大小的便携式能源核心。它的指示灯同样黯淡，但外壳完好。

“会是好的吗？”瑶光声音颤抖。

“赌一把。”小扳手咬开工具钳，开始拆解能源核心的连接线路。

杰克扶着莫掌柜，让他靠在医疗净化舱旁边。莫掌柜的脸色已经呈现出明显的青灰色，那条左臂完全失去了活力，垂在身侧如同死物。他睁着眼，眼神涣散，呼吸微弱而急促。

“撑住。”杰克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我们把你带进来了。你得活着出去。林夜先生……苏小姐……还在等我们。”

莫掌柜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杰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流般的声音。

这时，小扳手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

能源核心的指示灯，在被他重新连接并强制激活的瞬间，亮了！虽然光芒极其微弱，闪烁不定，但它亮了！

医疗净化舱发出沉闷的、如同沉眠千年后苏醒的叹息般的嗡鸣声！

舱盖缓缓开启！

“快，把他放进去！”老鬼医指挥着，小扳手和杰克合力，将已经几乎无法动弹的莫掌柜小心地抬进那狭窄的、充满未知净化液体的舱室。

舱盖缓缓合拢。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莫掌柜苍白惊恐的脸，在淡蓝色的净化液体中逐渐模糊。

设备面板上，一连串古老的星神文字开始跳动。瑶光勉强辨认出其中几个：“……净化程序启动……墟化污染检测……浓度……中度偏高……预计净化时间……十五分钟……警告……净化成功率……68%……可能伴随神经性后遗症……”

十五分钟。

他们必须在这里坚守十五分钟。

而舱门外，那刚刚被他们短暂甩开的、弥漫着高浓度污染和未知威胁的黑暗通道，以及可能被他们穿越污染区时的动静所惊扰的、更深处的“东西”，正在等待着。

杰克靠着医疗净化舱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下来。断肋处的剧痛终于突破了意志的极限，他闭上眼睛，大口喘息着。背上的青岚长老依旧无声无息，只有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小扳手和老鬼医开始检查舱室内其他还有可能修复的设备，寻找可能对青岚长老有用的生命维持装置。

瑶光守着净化舱，看着里面那张在蓝色液体中逐渐放松、不再恐惧扭曲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一路上都在发抖、哭泣、拖后腿的商人，其实有着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韧得可怕的东西。他一次次被恐惧击倒，又一次次在绝望中被逼出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勇气。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到极点，依然能颤抖着向前迈出那一步。

她轻轻握住祖骨碎片，闭上眼睛，为净化舱里那个挣扎着求生的灵魂，也为这艘死亡之舟上所有陨落的守护者，无声地祈祷。

医疗舱内，只剩下设备运行的沉闷嗡鸣，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而在这片由牺牲者遗骸、千年前的信息、以及一个普通商人的求生意志共同构成的奇异空间里，死亡的阴影，第一次，似乎被推远了一点点。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片刻的喘息，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