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焚香(2/2)
“我记得,福王是六月便奉旨巡视登莱了吧?”他声音平和,“从登莱到朝鲜,海路不过旬月。福王却过了小半年才来。这几个月,明廷的征辽券,风雨飘摇,几次濒临崩盘。福王与晋商,能维持住基本信用,未使其彻底沦为废纸,着实……难能可贵。”
他没有提“砸盘”,也没有提“炮击天津”,可话里的意思,在座所有人都懂。那数百条卡拉克帆船和盖伦船,此刻或许就游弋在渤海、黄海某处。那不是商船,是移动的炮台。一旦开火,轰塌的将不仅是天津的城墙,更是大明朝廷最后的信用与体面。到那时,就不仅仅是“征辽券”崩不崩的问题了。
朱常洵的脸色白了几分。他身后的文士轻轻咳了一声。朱常洵恍然,稳住心神,道:“族叔所言甚是。维持信用,确需耗费心力。然,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余载,根基犹在,人心未失。此番若能一举平定辽患,则天下可安,信用自复。”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上了几分恳切,“小侄知族叔所念。然,即刻让朝廷拜祭建文,恢复建文年号,追谥庙号……此非小侄一介藩王所能为。朝中清议汹汹,祖宗成法在上,纵是皇父,亦难骤改。”
他看着赖陆,一字一句道:“但,小侄可以向族叔保证一事。平反建文朝忠臣,为方孝孺、铁铉、景清等公昭雪,复其家声,录其子孙——此事,小侄有七成把握,可以说动朝中诸公,徐徐图之!此亦为昭彰忠义,匡扶正气,于朝野皆有裨益!”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又补充道:“若族叔仍觉不足,小侄……小侄今日便可在这神社之中,当着众人之面,以朱氏子孙、晚辈之礼,为建文皇帝上香祭拜!”
此言一出,偏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郑士表甚至能感到身侧结城秀康的呼吸微微一滞。松平秀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位欧罗巴人勒梅尔,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当着众人之面,在“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中,以朱明亲王、当今天子之子身份,公开祭拜被本朝官方定性为“伪朝”、予以抹除的建文皇帝?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朱常洵将亲手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身家性命,置于炭火之上。消息一旦传回北京,无需赖陆公动手,大明朝的言官御史、宗室亲王、乃至他那位深居宫中的父皇,都可能将他撕碎。他从此将彻底被贴上“勾结前朝余孽”、“不忠不孝”的标签,再无回头之路。这已不是谈判的筹码,这是破釜沉舟,是将自己作为祭品,献上羽柴赖陆的法统祭坛。
羽柴赖陆静静地望着朱常洵,目光深不见底。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诚意,我看到了。”他缓缓道,目光转向郑士表,“士表,取香来。”
郑士表心头一跳,躬身应是,快步走到殿角香案前,取过一束上好线香,双手奉给赖陆。
赖陆接过,却没有递给朱常洵,只是拿在手中,那细长的香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脆弱。他看向朱常洵,语气平静无波:“福王殿下有此心意,足感盛情。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朱常洵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与挣扎,缓缓道:“前殿祭祀方毕,人多眼杂。殿下此刻若去,只怕明日,弹劾殿下‘私谒伪庙、悖逆祖制’的奏章,便会雪片般飞进通政司了。”
朱常洵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方才那“当众上香”的豪言,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孤注一掷,此刻被赖陆点破后果,那巨大的恐怖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身后的文士连忙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下。
赖陆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像是讥诮,又像是怜悯。他站起身,将手中的线香递向朱常洵。
“此偏殿之中,亦有建文皇帝神主。”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既有此心,何不在此,遥对正殿,焚香一拜?心意既到,神灵自知。又何须,徒惹非议,自陷险地?”
峰回路转。
朱常洵猛地抬头,看向赖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以及绝处逢生的、巨大的庆幸与虚脱。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束线香,指尖冰凉。
“多……多谢族叔体恤!”他声音沙哑,几乎哽咽。
赖陆微微颔首,示意郑士表引路。郑士表走到偏殿一侧,推开一扇面向正殿方向的菱花格窗。窗外是萧疏的庭院,远处,正殿的飞檐在冬日的晴空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朱常洵捧着香,走到窗前。炭盆被移了过来。他拿起一支香,在炭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面对着正殿的方向,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一揖,再揖,三揖。然后将那炷香,插入了窗边小几上的狻猊香炉中。
青烟笔直,缓缓升腾,逸出窗外,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一炷香毕。朱常洵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发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赖陆一直静静看着。直到那炷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福王殿下的诚意,我收到了。”他走到朱常洵面前,那双桃花眼直视着对方,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那么,我也给殿下一个承诺。”
“什么时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北京的万历皇帝,下诏为建文朝忠臣平反,公开祭祀,录其子孙。”
“建州的粮道,我即刻就断。”
朱常洵猛地睁大眼睛,看向赖陆。赖陆却已转身,不再看他,只对结城秀康等人道:
“送福王殿下回馆驿。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说罢,他径自走向偏殿内室,白色的衣袂划过一道弧线,再不回头。
郑士表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交易,已经达成了。以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冷酷无比的方式。
窗外,竹林沙沙,像是无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