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朱门雪覆大厦倾,玉碎花残孽海深(2/2)
一个曾经那样孤高的人,最后沦落到这步田地。这世道,真是不给人留活路。
腊月三十,本该是守岁的日子。可今年,谁还有心思守岁?蒋府冷清得像座坟墓,只有我和蒋玉菡对坐着,中间一碟冻硬的饺子,两碗冷粥。
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那些不知愁的人家在庆贺新年。可这庆贺,听着却像哀乐。
“袭人,”蒋玉菡忽然开口,“过了年……你走吧。”
我一怔:“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他看着我,眼神平静,“离开京城,换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这样子……还能去哪儿?”
我心里一酸:“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有去处。”他说,目光望向窗外,“这宅子……卖了,够我吃几年药。你年轻,别……别被我拖累。”
“我不觉得拖累。”我说,眼泪掉下来,“少爷,咱们……咱们就这么过吧。苦是苦,可好歹……是个家。”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中有什么东西化了。最后,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们守岁到天明。炭火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们裹着被子,对坐着,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哭声。
新年到了。
可这新年,没有新气象,只有更深的绝望,更冷的寒意。
开春后,蒋玉菡的病更重了。咳血成了常事,有时一咳就是半日,咳得整张脸涨红,青筋暴起。请大夫来看,说是肺痨,没治了。
我开始当东西。先是首饰,后是衣裳,最后连家具也当了。换来的钱,一半买药,一半买米。日子艰难得几乎过不下去,可还是得过。
三月里,桃花开了。蒋府院子里有棵老桃树,不知多少年没开过花,今年却开了,开得泼泼洒洒,粉艳艳的一片,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一刻耗尽。
蒋玉菡精神好了些,让我扶他去看花。我们坐在桃树下,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竟有几分春意。
“袭人,”他忽然说,“我给你唱段戏吧。”
我怔了怔:“少爷……”
他已经开口了。唱的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的声音很哑,气也不足,可唱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唱给自己的魂魄听。
唱到最后一句“赏心乐事谁家院”时,他停下来,望着满树桃花,轻声道:“这花……开得真好。”
我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那天夜里,蒋玉菡又咳血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我守着,一夜未眠。天快亮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袭人……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耽误你……一辈子……”
我摇头,想说“不耽误”,可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像是还在看那满树桃花。
我替他合上眼,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只是,这风采,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外头传来鸡鸣。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我卖掉了蒋府最后一点家当,给蒋玉菡办了后事。很简单,一口薄棺,一方坟地,没有吹打,没有祭奠。下葬那日,只有我和看门的老头。
坟地在城西乱葬岗,周围都是无名坟冢。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烧了纸钱。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儿,像无数黑色的蝴蝶。
起身时,我看见远处有个人影,佝偻着,在坟间蹒跚。走近了才看清,是妙玉。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缁衣,头发凌乱,脸上脏污,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看见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空。
“袭人。”她叫我,声音嘶哑。
“妙玉师父……”我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是师父了。”她摇头,望向远方,“我只是……一个俗人。”
“您……您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她说,“看看这些死了的人,比活着的人干净。”
我无言以对。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梅花簪子,玉的,雕工精细,只是沾了污渍。
“这个……给你。”她说,“留个念想。”
我接过,簪子冰凉。
“我要走了。”她说,“离开京城,去哪儿……不知道。”
“我送您……”
“不必。”她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蹒跚,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中的残梅,宁折不弯。
我看着她走远,消失在坟冢之间。手里的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这光,照见过去,照见现在,照见那些死了的,和那些虽生犹死的人。
而我,还要继续。
在这茫茫人世间,一个人,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
直到……一切都归于尘土的那一天。
春风又起,吹动坟头的青草。远处,桃花还在开,开得没心没肺,像是从不知道,这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多少生离死别。
我转身,离开乱葬岗。
身后,是无数坟冢。
面前,是茫茫前路。
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只有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