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奈何不沾衣（1/2）
阳光在水面上摔得粉碎，炸开千万朵刺眼的白金光斑。
“下来啊。”
张甯的声音穿过水面，带着一丝水汽的湿润和不易察觉的蛊惑，轻飘飘地钻进彦宸的耳朵里。
她趴在池边，那件深宝石蓝的泳衣在入水后彻底变了色，宛如一块吸饱了墨汁的蓝绸，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贴合在她身上。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滚落，挂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欲坠不坠，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珍珠。而随着她在水中的沉浮，那原本被高领遮住的锁骨若隐若现，至于背后那大片的春光，此刻虽然浸在水里，却因为水的折射，在波光粼粼中显得更加白腻、更加晃眼。
彦宸站在岸边，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这是一个正常男人——尤其是正处于热恋期、荷尔蒙过剩的十八岁男人——绝对无法拒绝的邀请。
只要跳下去，就能名正言顺地在那汪碧蓝的池水中，拥抱那具令他魂牵梦绕的躯体；就能在水的浮力掩护下，感受那种肌肤相亲的极致触感；就能……
然而。
彦宸没有动。
他像是一尊被焊死在岸边的雕塑，除了那双还在疯狂乱转、试图掩饰慌乱的眼睛，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写着“抗拒”。
“那个……”彦宸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看看远处跳水台上的人，就是不敢看张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不急，不急。我……我先做个热身。”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开始在原地扭腰、压腿、扩胸。
“这游泳啊，可是高危运动。如果不把筋骨彻底活动开，下水容易抽筋。抽筋很危险的，后果很严重的。”他一边做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扩胸运动，一边碎碎念着，仿佛在给这池子水做法事，“而且，我看这日头太毒，紫外线太强，我先……我先在岸上晒晒背，补补钙。”
张甯并没有催他。
她只是静静地趴在池边，像一只慵懒的美人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岸上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刘小川都在浅水区抱着游泳圈扑腾了好几圈，甚至还跟旁边一个小胖墩打了一场泼水仗，彦宸还在岸上“热身”。
他的动作已经从扩胸运动进化到了压指关节，甚至开始假模假样地研究起救生员旁边那个并不存在的告示牌。
张甯终于动了。
她轻轻一蹬池壁，身形如同一条白练，极其优雅地滑向泳池中央。
偌大的深水区里，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正如同一尾灵活的人鱼，破开层层叠叠的细碎波纹，姿态优美地向前游弋。张甯并没有使用那些激烈的、需要大开大合的泳姿，而是采用了最舒展、最优雅的自由泳。每一次蹬腿，那修长的双腿便会在水下划出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紧接着是长时间的滑行。
游到第三个来回时，她忽然在深水区的中央停住了。
她踩着水，转过身，远远地看着那个依然站在岸边、正拿着一条毛巾假装擦汗的少年。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那一池波光粼粼的蓝水。
张甯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彦宸那种“人来疯”的性格，再加上今天自己这身特意为他准备的“战袍”，按理说他早就该像个炮弹一样砸进水里，然后没皮没脸地凑过来才对。
他在磨蹭什么？
难道是自己这身泳衣真的太保守，让他提不起兴趣？
不可能。刚才他在岸上那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表情，绝对不是装的。
那是为什么？
张甯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最后，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测浮出了水面。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如同一枚蓝色的鱼雷，迅速游回了岸边。
“哗啦——”
她破水而出，双手撑住池边的瓷砖，仰起头，发丝上的水珠甩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彦宸。”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审视。
“啊？怎么了宁哥？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买……”彦宸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小卖部跑。
“站住。”
张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彦宸僵住了脚步，苦着脸转过身：“怎么了嘛……”
“你实话告诉我。”张甯趴在池边，那双清亮的眸子像X光一样在他身上扫射，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甚至连水都没沾一下的脚上，“你该不会是……根本就不会游泳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围喧嚣的人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知了在树梢上那声嘶力竭的嘲笑声——“知了——知了——”。
彦宸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被拆穿了。
在这个他最想展现男性雄风、最想保护心爱女孩的时刻，他那个隐藏了十八年的、最难以启齿的弱点，就这样被无情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谁……谁说的！”
他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声音却明显有些发虚，“我……我那是……我那是怕水太凉！对！我最近……那个，体寒！中医说不能受凉！”
“体寒？”
张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腱子肉、大夏天还要洗冷水澡的火力壮小伙，“彦宸，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室外温度三十八度，水温至少二十八度，你跟我说体寒？”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犀利，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越来越大：
“承认吧，彦宸同学。你就是不会游泳。你就是怕水。”
“哈哈哈哈！”
一阵稚嫩却充满了穿透力的笑声从浅水区传来。刘小川扒着池边，笑得东倒西歪，甚至还调皮地往彦宸的方向撩了一把水：“宸哥，你就别吹牛了！我姐早就说了，你就是个‘旱鸭子’！你根本就不会游泳！”
“刘小川！你个吃里爬外的小叛徒！那全家桶白喂你了！”彦宸气急败坏地指着弟弟，脸涨成了猪肝色，“谁说我不会游？我那是……我那是没时间学！”
眼看着秘密被揭穿，彦宸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了池边的台沿上，一副“老子就是有理”的无赖模样：
“我三岁练书法，那‘颜筋柳骨’练得我手都抽筋；五岁开始背唐诗宋词，到现在我还能给你背出全本的《长恨歌》；小学练短跑，初中打篮球……我这一天二十四小时排得比总理还满，我哪儿有时间学游泳啊？”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苍凉感：
“再说了，我这一身骨密度这么高，肌肉含量这么大，根据阿基米德定律，我的排开水量和重力的比值根本就不占优势。我下水那是‘潜艇出征’，直奔水底去的。我这叫天赋异禀，不适合这种低密度的运动！”
张甯听着他这番一套接一套、连阿基米德都搬出来的歪理邪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笑，如冰雪初融，万物生春，原本清冷的脸庞瞬间变得生动而妩媚。
她没有再嘲笑他，而是缓缓地游到了池边，就在他的脚下。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岸边的瓷砖上。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在阳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
“彦宸。”
她仰起头看着他。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像是海妖塞壬般的诱惑力。
“下来吧。”
“这里……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真的很舒服。水是软的，它会托着你。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云里飘一样。”
“可是……”彦宸犹豫着，看着那晃动的水波，心里直打鼓。
“你怕什么？”张甯挑了挑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怕淹死？这里有救生员……还有我。”
她稍微撑起一点身子，那件深蓝色的泳衣在水面下勾勒出令人心颤的曲线。她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像是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承诺。
“下来。我教你。”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划过心尖，“我是你的老师，对吧？既然能教会你物理和数学，教你游泳……也不是什么难事。”
“再说了……”她故意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能听见，“……你刚才不是说，这泳衣好看吗？你在岸上那么远，能看清什么细节？不想……不想凑近点看看吗？”
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彦宸的脑子瞬间炸了。
理智？恐惧？安全感？
在这一刻通通见鬼去吧！
如果不下去，如果不抓住这只手，如果不敢凑近了去感受一下那该死的“细节”……那他还算什么男人？那他还谈什么“一辈子”？
“谁……谁怕了！”
彦宸猛地站起来，把脖子上的毛巾狠狠地摔在躺椅上，以此来壮胆，“下就下！不就是个水坑吗？我彦宸这辈子怕过谁？！”
“宸哥，加油！别淹死啦！”刘小川在旁边大声喝彩，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诅咒。
“闭上你的乌鸦嘴！”
彦宸恶狠狠地瞪了小川一眼。他走到扶梯旁，两只大手死死地攥住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回头看了张甯一眼，张甯正游到他脚边，仰着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鼓励。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像是一条巨大的、却又动作笨拙的泥鳅，顺着扶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向下滑进了水中。
“嘶——”
凉。
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敬礼。但这种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在一瞬间驱散了在这个桑拿天里积攒的所有燥热与烦闷。
他咬着牙，一点点地往下蹭。
就像是一条笨拙的泥鳅，或者一只正在试探陷阱的螃蟹。
当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最终没过腰际时，那种被液体完全包裹的奇妙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是一种温柔的束缚，一种失重的眩晕。
终于，他整个人都浸入了水中，只露出肩膀和脑袋。
那种脚底打滑、重心不稳的感觉瞬间袭来，让他本能地惊慌失措。他像是一只落水的旱獭，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抓住了岸边的排水槽，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恨不得贴在池壁上，一动都不敢动。
“这……这地怎么这么滑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有点发白，“宁哥……宁哥你别走远啊！我感觉我要飘走了！”
“我在呢。”
一个温热的触感，覆上了他那只僵硬的手臂。
张甯游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有嘲笑他的狼狈，而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她的手很凉，比水还要凉一些，但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彦宸那颗慌乱的心。
“放松。”
张甯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别绷那么紧。肌肉越紧张，身体就越沉。试着深呼吸，把气吸进肺里，身体自然就会浮起来。”
彦宸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张甯。
此刻的视角，和在岸上完全不同。
在这个水平面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那湿漉漉的睫毛，看到水珠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那淡粉色的嘴唇。
而最要命的是，随着水波的荡漾，那件深蓝色的泳衣就在他眼前晃动。那紧致的布料包裹着她起伏的胸廓，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会有一两滴水珠钻进那高领的缝隙里，消失在引人遐想的深处。
而她的另一只手，正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在水的介质中被无限放大。滑腻、柔软、微凉……
彦宸忽然觉得，这水一点都不可怕了。
甚至，还有点……太热了。
一股莫名的豪气，混合着男性那种死要面子的自尊心，从丹田深处升腾而起。
反正都在水里了。
反正她就在旁边。
反正……这也就是个游泳池，又不是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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