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分歧(1/2)
灵渊城,城主府。
暮色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一丝丝地渗进来,将议事厅地面青金石上的莲花纹样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灰色。厅内没有掌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点残存的惨淡日光,勉强勾勒出厅中肃穆陈设的轮廓,也映出两尊如同沉默雕像的人影。
宋副城主端坐于主位下首,身姿笔挺如崖边孤松,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青色锦袍,袍摆及袖口处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云水暗纹,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威严。双手平放于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面色沉凝,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上一份摊开的卷宗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此次对玉扇茶楼“叛逆”的清剿“战果”、人员伤亡、缴获清单以及后续的处置建议。他整个人如同一口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幽深难测,叫人揣摩不透其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与思量。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此刻正眉头紧锁的严副城主。与宋副城主的端谨沉凝截然不同,这位严副城主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凛冽煞气。
他身着一件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犀角带,袖口处还沾染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那是今日下午,他在暗牢刑房中,审讯那几名擒获的明道堂“要犯”时,不慎溅上的。
“啪!”
严副城主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猛地一拍扶手。他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对面的宋副城主,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与质疑,在空旷寂静的议事厅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宋师兄!我听说,你已下令解了城中戒严,四门也已重新开放,只留下寻常的进出盘查?”
宋副城主缓缓抬起头,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迎上严副城主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开口道:“是。严师弟有何高见?”
“有何高见?”严副城主几乎要被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气笑了,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后的官帽椅被他这猛地一推,向后滑动半尺,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宋师兄,你难道不知那明道堂妖女越池秋至今在逃?你难道不知那日出手救走她的神秘高手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潜伏在我灵渊城左近,虎视眈眈?此刻解了戒严,大开城门,岂不是纵虎归山,给那些乱党余孽喘息,乃至反扑的机会?这岂不是拿我灵渊城的安危当儿戏?”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韩城主离城前,明明白白将城中一应事务托付你我二人,殷殷嘱托,务要确保灵渊城稳如磐石,不容有失!如今叛逆未清,首恶在逃,正是该犁庭扫穴之时!宋师兄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解除戒严,收缩人手,这……这究竟是何道理?若是让明道堂残余死灰复燃,你我二人如何向韩城主交代?如何向道宗交代?”
面对严副城主连珠炮般的质问,宋副城主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他只是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灵茶,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汤入喉,带来一丝苦涩的回味。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严师弟,稍安勿躁。”宋副城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且先坐下。此事,宋某正要与你分说。”
严副城主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噎了一下,胸中怒气更盛,但见对方神情严肃,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坐回椅上,一双虎目依旧紧紧盯着宋副城主,等他给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也必须说服自己的“合理”解释。
宋副城主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卷宗,手指在上面轻轻拂过,缓缓道:“严师弟,此番我等雷霆出击,围剿玉扇茶楼,将明道堂潜伏于我灵渊城多年的据点一举端掉,当场格杀顽抗者七人,生擒党羽及关联者一十三人。此战,可谓战果颇丰。”
“更为难得的是,行动虽疾如烈火,却并未在城中引发大规模骚乱,波及有限,此乃大功一件。待城主归来,知晓你我处置得当,必不会吝于嘉奖。”
严副城主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首恶未擒,何谈大功”,但宋副城主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话锋顺势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凝。
“为兄以为,既然首恶越池秋已然远遁,不知所踪,而其党羽也有不少已经落网,明道堂在灵渊城的根基已经遭到重创,元气大伤。此事……当可暂告一段落,不宜再大动干戈,以免……”
“暂告一段落?”严副城主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不由自主地再次拔高,打断了宋副城主的话,“宋师兄,除恶务尽的道理,难道还要我多说?那越池秋乃是明道堂在灵渊城经营多年的元老,知晓多少机密?与东南乃至其他地方的叛逆如何联络?此刻正该乘胜追击,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捕!怎能就此收手,给她喘息之机?”
他越说越激动,再次拍案:“若因我等一时手软,任由这妖女走脱,将来她挟恨报复,或是与东南余孽勾结,又当如何?还是说……”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加明显的讥讽与不满:“宋师兄是怕了那不知来历的神秘高手,怕他来找你我的麻烦?故而才想着息事宁人,解除戒严?”
最后这句话,已是有些诛心,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宋副城主的胆识与动机了。
宋副城主的脸色终于沉了沉,但他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严副城主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幽深冰冷,让严副城主心头莫名一凛,竟生出几分不适。
“严师弟,”宋副城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添了几分重量,“你说除恶务尽,这道理,没有人比宋某更清楚。我执掌灵渊城卫戍多年,手上沾染的鲜血,只怕不比师弟你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喑涩:“可你也别忘了,明道堂为何能在东南一呼百应,搅动风云?为何能在我灵渊城这等紧要之地,潜伏这么多年而不被我等及早察觉?为什么明明只是个屡遭道宗镇压的乱党,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加入?而且……在玉扇茶楼被拔除后,城中暗地里非议我城主府行事过于酷烈、牵连过广的声音,严师弟,你难道就真的一句都没听到?”
议事厅中骤然一静。只有窗外暮色更深,风声穿过庭院假山石孔,带来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呜咽。
严副城主脸上的怒色凝滞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他不是蠢人,自然听出了宋副城主话中的深意。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宋副城主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继续用那种沉稳剖析的语调,层层推进。
“道宗这些年,对下辖各城、各附属势力的索取,日益加重。摊派的名目越来越多,份额越来越大。灵渊城地处要冲,商旅繁盛,看似光鲜,可这光鲜之下,是无数散修、中小势力被层层盘剥,修行资源日益匮乏,道途艰辛。城内郑家、碧波阁等势力,看似对我城主府恭顺有加,对道宗敕令不敢违抗,可实则,他们心中就毫无怨言?就当真毫无二心?”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严副城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严副城主心头:“今日,我们可以对明道堂的‘余孽’赶尽杀绝,株连蔓引,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可明日,那些早已怨声载道、生计艰难的散修,那些利益同样受损的势力和商会,会不会因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对城主府,对你我,生出更大的不满,甚至……群起而攻之?”
“城主在时,以其涤妄修为与铁腕手段,自然可震慑宵小,压下一切异声,无人敢造次。可他老人家如今远在东北,归期未定。”宋副城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严师弟,你告诉我,真到了那一天,城中散修躁动,各大势力借机发难,暗流成为滔天巨浪,你我二人,仅凭城主府现有力量,哪个能顶得住这汹汹众怒?届时局面失控,道宗怪罪下来,是你来担这个‘处置失当、动摇一方’的罪名,还是我来担?”
严副城主被他这一连串冷静到残酷的诘问,问得脸色数变,从开始的涨红,到惊怒,再到铁青,最后竟隐隐有些发白。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青筋毕露,额角甚至隐隐沁出细密的冷汗。
宋副城主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更非凭空臆测。灵渊城中,散修数量占了六七成,平日为些许灵石资源就能争得头破血流,可若真被某种情绪或利益驱动,联合起来,那将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更何况,还有郑家、碧波阁这些地头蛇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与城主府的关系本就微妙,若有机会,绝不介意落井下石。
城主府如今虽有他们两位副城主,数位玄根供奉,看似实力雄厚。可若真与全城大部分散修乃至其他几家大势力同时对立,胜算几何?即便能凭借高手和阵法压下去,也必然是元气大伤,血流成河,灵渊城的繁华毁于一旦。到时,道宗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两个“办事不力”的副城主?
想到那可能的后果,严副城主方才那股炽烈的气势,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他喉咙有些发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好像自己心中所有急于求成的理由,在宋副城主描绘的可怕图景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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