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异乡人(2/2)
“去吧。”
白玲转身,脚步很轻,很快。她没有回头。
王强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听着后门轻轻开合的声音,才慢慢把那件夹克穿上。
他没有从后门走。
他下了楼,打开福康堂的正门,把半掩的卷帘门完全拉起来。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照得店内那些排列整齐的药柜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街对面那六个人穿过车流,向福康堂走来。
为首的老者在门口停住脚步,灰蓝色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王强,又越过他看向店内——那排药柜、那张方桌、柜台后白玲常坐的那把椅子。
“王建国先生。”老者开口,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每个音节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冒昧来访,请原谅。”
王强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让开门口。
“您是哪位?”
老者微微颔首,像是对他的警惕表示赞赏。
“我姓罗斯柴尔德。”他说,“你可以叫我老罗斯柴尔德。”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因为港岛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但王强知道。
巴黎、伦敦、纽约、维也纳。银行业、矿业、铁路、苏伊士运河。两百年的财富积累,五大家族的权力网络,两次世界大战中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的古老姓氏。
他们从不做没有目的的拜访。
“罗斯柴尔德先生。”王强让开半个身位,“请进。”
老者点点头,独自跨进门槛。那五个年轻人没有跟进来,分两列守在福康堂门口,站姿笔挺,目光警惕。
王强关上卷帘门,把正午的阳光和街对面茶餐厅老板娘好奇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茶,还是咖啡?”他问。
“茶。”老者把手杖靠在一旁,在方桌边坐下,“我在上海住过七年。龙井、普洱、大红袍,都喝过。”
王强从柜台后取出那罐白玲常喝的大红袍,烫杯、洗茶、冲泡。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老者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端在掌心,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王先生,”他忽然开口,“你知道犹太人为什么在全世界都不受欢迎吗?”
王强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土地。”老者说,“两千年了,我们散落在世界各地,经商、放贷、做医生、做律师。我们善于在任何陌生的土地上扎根、生长、积累财富。可是每过几十年、几百年,总有人跳出来说:你们该走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就得走。带着几代人的家业,带着孩子和老人,重新寻找下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王强静静听着。
“我父亲是1938年离开维也纳的。”老者看着杯中茶水的涟漪,“那年我十三岁。纳粹占领奥地利的第一周,我们家在维也纳市郊的别墅被没收,银行账户被冻结。我们一家七口挤在一辆福特轿车里,从维也纳开到巴黎,开了两天一夜。”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悲伤,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那辆车是我们家唯一没有被没收的财产,因为它在三天前送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