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孟津大营(2/2)
武王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诸侯,心中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却带着无比的谦逊:“诸位贤侯!小子姬发,不过是承袭了先父文王的基业。我德行浅薄,见识短陋,唯恐辜负了先辈的期望。此次承蒙天下诸侯不弃,发檄文相邀,我才得以跟随相父(指姜子牙)东行至此,与诸位贤侯相会。我们此来,只为‘观政于商’,体察商纣治下的民情政事。若说小子我胆敢冒昧兴兵讨伐君王?那是万万不敢当的!还请诸位贤侯多多指教!”
武王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将“伐纣”的意图巧妙地包裹在“观政”的名义之下,既表明了自己的仁心,也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然而,有人等不及了!
西南豫州侯姚楚亮猛地抬起头,他性情刚烈,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愤懑,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悲愤控诉道:“大王!您太谦逊了!那商纣王,早已不是人君!他杀妻诛子,灭绝人伦!他炮烙忠臣,挖心比干,焚炙贤良!他沉迷酒色,荒淫无道!他亵渎上天,废弃宗庙祭祀!他驱逐老臣,亲近奸佞小人!他的罪行,罄竹难书!皇天震怒,已断绝商朝的气运!”
姚楚亮越说越激动,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等今日奉大王之命,就是要替天行道!讨伐无道昏君,拯救万民于水火!这是顺应天意、合乎人心的正义之举!是替天地、人神宣泄胸中积愤!天下百姓无不翘首以盼!大王!若我等与您坐视商纣继续荼毒生灵,那与帮凶何异?这滔天的罪责,我们也要分担啊!恳请大王明断!”
姚楚亮的话掷地有声,将纣王的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也代表了绝大多数诸侯的心声。帐前一片肃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武王身上。
武王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他缓缓道:“纣王虽有过失,或许……也是被身边的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我们此来,只观其政。若能清除他身边的佞臣,劝谏君王改过自新,使天下重归太平,岂不更好?”他依然试图为“伐君”寻找一个更温和的借口。
这时,东北兖州侯彭祖寿开口了。他年长持重,引经据典,声音沉稳却充满力量:“大王!天命并非一成不变,它只眷顾有德之人!上古圣君尧帝,因儿子丹朱不肖,便将天下禅让给贤德的舜帝。舜帝同样因儿子商均不肖,又将天下禅让给治水有功的大禹。大禹之子启贤明,能继承父业,于是夏朝得以传承。然而传到暴君夏桀,他荒淫暴虐,天怒人怨!因此,成汤才顺承天命,讨伐夏桀,将他流放南巢,建立商朝!圣君传承六七代,到了纣王这里,他恶贯满盈,倒行逆施,毁弃先王善政,残害忠良,人神共愤!皇天震怒,降下灾祸于商朝,正是要命大王您,如同当年的成汤一样,取而代之,拯救苍生!大王!天命在您,众望所归,请您万万不要再推辞了!否则,岂不寒了天下诸侯与万民之心?”
彭祖寿引经据典,将“天命转移”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将武王比作成汤,将伐纣之举置于无可辩驳的正义与历史必然性之中。这顶“天命”的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武王被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但“伐君”二字如同千钧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嘴唇微动,还想谦让,却一时不知如何措辞,显得有些局促。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静观其变的姜子牙,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适时地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瞬间掌控了局面:
“列位贤侯!”子牙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诸位所言,皆是为天下计,为苍生计,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大王仁德,感念诸君盛情。然则——”他话锋一转,“今日乃我周军初至孟津,营寨方立,将士劳顿。商议此等关乎天下归属、万民福祉的社稷大计,非仓促之间可定。不若暂且安顿,待大军兵临商都朝歌城下,于商郊之地,再行定夺,如何?”
子牙这番话,既肯定了诸侯们的赤诚,又维护了武王的仁德形象,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台阶——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地点也不对!等到了朝歌城下再说!这既安抚了急切劝进的诸侯,又缓解了武王的压力,同时牢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和周王室手中。
众诸侯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子牙的深意。姚楚亮和彭祖寿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急切,带头应和:“丞相所言极是!是我等心焦了!一切听从丞相安排!”
“相父高见!”
“正该如此!”
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武王也暗自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子牙一眼,随即朗声道:“诸位贤侯远道而来,共襄义举,一路辛苦!营中已备下薄酒,请诸位入席,今日暂且不论国事,只叙情谊!请!”
“谢大王!”诸侯们齐声应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肃杀的军营顿时热闹起来,侍从们穿梭如织,美酒佳肴的香气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