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2章 透玉瞳笑出了声(1/2)
楼望和坐在虚空中,对面是那个穿灰袍的老人。
老人把那块原石一上一下地抛着玩,抛了十几下,忽然停住,把石头搁在两人中间。石头悬在虚空里,不上不下地浮着,跟他俩一样。
“楼家少主。”老人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这四个字的分量,“鉴玉门一眼看破真假,护玉门瞳破邪玉,厉害啊。不过融玉门要是过不了——前两关不作数,你得从头再来。”
楼望和笑了笑,往虚空里一坐,盘腿,支着下巴,跟来茶馆听评书似的:“来吧,考什么?”
老人把原石一收,忽然凑近了,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精光。那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楼望和的透玉瞳捕捉到了——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玉的眼神。
“前面那俩,我考了他们‘怕什么’。”老人竖起两根手指,“姓秦的怕自己没资格,沈家丫头怕自己不该活。现在轮到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看着和气,但楼望和总觉得他后槽牙里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咬人。
“你子,怕什么?”
楼望和的笑容慢慢淡了。
怕什么?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从到大,他是楼家少主,是楼和应的儿子,是天生的透玉瞳。别人怕赌石赌垮了倾家荡产,他不怕。别人怕得罪万玉堂、黑石盟被报复,他不怕。别人怕死,他似乎也不怎么怕。
但他心里清楚,他有怕的东西。
只是那东西藏得太深,藏在透玉瞳的金光后头,藏在“赌石神龙”的名号底下,藏在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里。深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挖。
因为一挖,就疼。
“不想?”老人也不催,重新把原石抛了起来,“行啊,咱们换个法子。你自己进去找。”
“进哪儿?”
“进这儿。”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楼望和的眉心。
指尖碰上去的一刹那,楼望和浑身一震。
透玉瞳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金光四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最深处的本能。他下意识想往后躲,但身体不听使唤。虚空开始扭曲,老人的脸越来越模糊,那张咧着嘴的笑脸化成一团灰雾,然后灰雾也散了。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
楼家的院子。
东南亚的雨季刚过,院子里湿漉漉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有股闷闷的潮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玉屑粉尘——楼家是做玉石生意的,院子里常年堆着原石,切玉的粉尘像灰尘一样寻常。不远处有切玉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带一点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认得这个院子。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也认得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男孩。
四五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蹲在地上看一块原石。看得太入神了,鼻尖差点碰到石头面皮,像只趴在食盆边上的狗。
是他自己。
时候的楼望和。
“望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楼望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乖乖走到廊下。廊下站着的是他爹——楼和应,比现在年轻得多,两鬓还没白,腰杆挺得笔直。
“又蹲那儿看石头?”
“嗯。”
“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楼望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爹,我是不是很笨?别的孩都会看蟒带看松花了,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楼和应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跟儿子平视。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按在楼望和的眼皮上,轻轻撑开。
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楼和应站起身,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今天晚饭吃什么,“以后会亮的。但亮之前,你得先学会不用眼睛看石头。”
“不用眼睛怎么看?”
“用命看。”楼和应转身朝切玉间走去,丢下一句话,语气并不重,却每个字都地有声,“楼家的儿子,不是靠眼睛吃饭的,是靠骨头。”
楼望和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他听不懂“靠骨头”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他爹这话时的背影——挺直的,宽的,像一堵墙。
楼和应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父亲独有的笃定:“别蹲太久,腿麻了回头我可不想背你。”楼望和“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看那块石头了。
画面一转。
还是楼家的院子,但天变了。
乌云压顶,风刮得芭蕉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大力甩湿床单。院子里的原石被雨淋得黑黢黢的,石皮上的纹理在水光里显得狰狞。雨还没下来,但空气已经被拧得出水。
一群黑衣人站在院子里,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夜沧澜还没亲自出面,但派来的人已经够分量了。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嘎吱响,那不是脚步的声音,是某种压迫感碾过地面。
楼和应站在廊下,身后是几个老伙计,再往后是紧闭的内堂门。
“楼爷,好话尽了。”刀疤脸摸着腰间的刀柄,笑得不阴不阳,“那块原石交出来,黑石盟给楼家留条活路。不交——今天的雨,怕是要下成红的。”
楼和应没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拳头大,表皮黝黑,泛着油光。那石头看着不起眼,但透玉瞳能看到——它在发光。一种深沉的红光,像是血被封印在了石头芯里。
血玉髓。
“东西在这儿。”楼和应把那块原石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要拿,自己来拿。”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上前去捡。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原石的一瞬间,楼和应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他的人还在廊下,但手已经掐住了刀疤脸的脖子。刀疤脸的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捏住了喉咙的鸡。他那些手下才反应过来,拔刀的拔刀,掏家伙的掏家伙,但没有人敢上前——因为楼和应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切玉刀。
不是切原石的大锯,而是一把巴掌大的手刀,刀刃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刀尖抵在刀疤脸喉结正下方。那是切翡翠最精细部位用的剔刀,一刀下去,别皮肉,玉肉都能剔出发丝细的纹路。
“黑石盟的规矩我知道。”楼和应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动我家人的,拿命来还。”
他用的是切玉刀的手法——稳、准、狠,拇指扣住刀背,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腕子一沉,刀尖就入肉半分。不是杀人,是切石。
咔嚓。
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刀疤脸的脖子,是另一个方向——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摸到了内堂窗口,正准备往里翻。
楼和应头也没回。他只了一句话。
“望和,闭眼。”
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
少年楼望和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贴着墙,手指死死抠在木头柱子上。他闭着眼,但他听见了一切——切玉刀入肉的声音,骨裂的声音,有人倒在地上抽搐的声音,还有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哗哗声。
雨水是红的。
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漫过门槛,漫到他脚边。
他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不是怕看见血——楼家的儿子不怕血。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怕自己的眼睛不亮。
如果眼睛不亮,他就帮不了父亲。如果眼睛不亮,他就只能永远站在廊下,闭着眼,听着家人拼命的声音,什么都做不了。
透玉瞳,你倒是亮啊!
他在心里嘶吼,眼眶发烫,像有火在瞳仁深处烧。但是没有金光,什么光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画面再次破碎。
楼望和站在虚空里,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是汗。
老人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这就是你怕的——怕自己不够强,怕那双眼睛不亮,怕你爹挡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连眼都不敢睁。”
楼望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父亲让他闭眼的那个瞬间,想起他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的自己,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没错,我怕。”楼望和咬着牙,“我怕自己打就是个废物。你满意了?”
“不满意。”老人从雾里走出来,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因为你怕的东西,根本就不是这个。”
他伸手一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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