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硬改(下)(求订阅求月票)(2/2)
他拉扯手套边缘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下。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注意到了,大着胆子小声问:“许老师,您手酸了?”
许廷安瞥了他一眼。
年轻工程师立刻低下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酸。”许廷安破天荒地承认了。
年轻工程师直接愣在原地。
许廷安把新手套用力拉紧,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又不是流水线上的机械臂。连着站几个小时搞精密作业,手不酸才怪。”
这句话让硬件区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年轻工程师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屏住呼吸收敛回去。
这次许廷安没骂人。
他低头看着检测台上的封装件,一直硬撑着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玩意儿能熬到现在,不仅拼技术,也实打实地拼了运气。
那条隐患极大的旧应力纹奇迹般地没有扩散,导热填料勉强封堵了边界,临时压片正好给飞线腾出了间隙,就连剪掉一边的屏蔽盒也勉强维持住了基础的电磁屏蔽。
操作的每一步都游走在报废的边缘,哪怕手抖偏上一毫米,这几个小时的心血就全搭进去了。
许廷安抬手按亮了内部通话键:“呼叫京城主控,我是许廷安。”
邱明远秒回:“主控收到。”
隔离室里的林允宁也按住耳麦:“我在听。”
许廷安盯着屏幕上的检测报告,汇报声平稳干脆:“临时热封装件A,基础绝缘测试通过,快速热路径测试通过,动态接触模拟暂无异常。飞线禁区安全,屏蔽盒重新固定后没有发现异常接触。”
主控室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赵晓峰悬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是不是能上机了”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许廷安的脾气了,这种外行话问出去绝对挨骂。
果然,许廷安紧接着的一句话,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刚冒头的侥幸心理:“但我先声明,这绝对不是什么合格的封装件。”
主控室里一片安静。
“它就是个纯粹的救急品。”许廷安继续说道,“绝对不能长时间满载运行,不能跑连续的高压任务,更不能被当成正式的散热方案。它目前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一段极其有限的时间窗口内,强行压制住KX-17芯片上的局部热斑,替Kerel争取到一小段能连续处理数据的时间。”
邱明远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们今晚苦熬到现在,听到的最有希望的汇报了。
但这依然算不上真正意义的“好消息”,它仅仅意味着,他们手里多了一枚可以继续上桌赌命的筹码。
隔离休息室里,林允宁盯着屏幕上的只读摘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
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一旁的沈知夏捕捉到了“限定时间窗口”这个词,立刻追问:“具体能限定多久?”
林允宁抿着嘴,没有越俎代庖去替许廷安回答。
他现在比谁都清楚团队的权责底线,涉及到硬件的物理极限,必须由硬件负责人亲自拍板。
很快,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许廷安的专业评估:“第一轮上机,只允许跑短窗口的热验证。等验证通过,才能给Kerel开放有限的连续运算窗口。具体能撑多久,得看KX-17的实时热斑响应数据,我现在没法提前拍胸脯给你们打包票。”
邱明远紧跟着问:“按最保守的估计算,大概能给我们多长时间?”
许廷安盯着测试台的反馈曲线:“如果物理接触面保持正常,热阻路径不发生漂移,大概能给你们争取到十几分钟到半小时左右的稳定窗口。”
赵晓峰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十几分钟到半小时,放在平时,连开个组会闲扯几句都不够用。
但在眼下濒临崩溃的绝境里,这无疑是一口救命的氧气。
秦雅在通讯频道那头也听得清清楚楚。
大凉山机房里,她那始终挺直的后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些许。
旁边的值班工程师凑近了低声说:“要是真有半小时,足够我们把主路径往下推一大批了。”
秦雅侧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泼了盆冷水:“前提是,它真的能稳定运行半小时不出错。”
工程师立马闭了嘴。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今晚所有的希望前面,都死死绑定着“前提”这两个字。
此时的京城主控室,邱明远已经着手重新排列任务队列:
“如果这块封装件只给了十分钟,我们就先跑误差带主路径第一段的未闭合部分。如果能撑到二十分钟,就直接顺接第二段的边界环。万一真能撑满半小时,再尝试把第三段的最小审计样本也给压进去。”
廖青舟闻言猛地抬起头,立刻出声制止:“不行,第三段的最小审计样本绝对不能去抢主路径的资源。”
邱明远眉头紧锁:“我说了,那是在有半小时空余的前提下。”
“半小时只是最乐观的预测条件,不是许老师打保票的承诺。”廖青舟据理力争,“许老师刚才用的词是‘可能’。”
邱明远手里的红笔顿在了纸面上。
连轴转的高压让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任何保守的拖后腿意见都会激起他本能的烦躁。
可当他抬头看到廖青舟那张同样熬得毫无血色的脸时,那股无名火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行吧。”邱明远妥协了,“任务队列拆成三档预案来写。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每一档的边界条件都必须标注清楚。时间没达标,绝对不允许强行越档操作。”
廖青舟点头应下:“交给我,我来写预案。”
坐在旁边的赵晓峰双手在键盘上翻飞,飞速拆解着任务包。
他的操作极快,但脸色却异常凝重。
作为核心运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KX-17此刻糟糕的物理状态。
那台非标裸板目前就处在严重的异常工况下,硬塞进去的这块临时封装件到底能降多少温,降温后物理层面会不会崩出新的热应力导致彻底宕机,全都是致命的未知数。
通讯频道里,许廷安突然点名:“赵晓峰。”
“在。”
“正式上机前,你把算子的切换序列压到最低限度。”
赵晓峰愣了一下,立刻抬头对着麦克风回绝:“不能再压了,再压下去会严重拖慢系统的整体吞吐量。”
“现在是吞吐量重要,还是保住裸板别再打出新的热斑重要?”
许廷安一句话怼了回去。
这问题过于直接尖锐,赵晓峰一时语塞,只能转头看向邱明远求助。
邱明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按许研究员说的办。眼下这情况,先保机器稳定,再去琢磨吞吐效率。”
赵晓峰只好低头重新修改系统参数。
可敲到一半,他的手又停住了。
他这才恍惚记起,被隔离的林允宁已经没有权限替他写核心参数了。
换作以前碰到这种进退两难的技术抉择,他会下意识地把初步方案推给林老师。
林允宁通常扫上一眼,随手改动两处关键参数,再丢回来照办。
可现在的林允宁受限于身体原因,只能看只读摘要,只提供红线级的安全判断。
赵晓峰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没底的慌乱。
这并不是说他技术不行不会做,而是这么久以来,他太习惯有个人在后方兜底了。
他抬头望向单向玻璃后的隔离休息室,硬着头皮对着麦克风汇报:“林老师,我准备按照最小切换序列重新排布队列,优先保住误差带主路径的第一段,牺牲掉部分并行处理的吞吐量。”
隔离休息室里,林允宁盯着眼前的只读摘要。
他受限没法替赵晓峰做具体计算,但仅凭经验也能听出这套退让方案的极限边界。
“方案可行。”林允宁隔着玻璃回应,“但你切记,一切以物理热稳定为最优先。因为吞吐不足而导致的数据缺口,全部如实打上缺失标记,不要强行遮掩。”
听到这句确认,赵晓峰慌乱的心跳终于稳了下来:“明白。”
这一次,他没再去等林允宁给出更细致微调的参数,而是深吸一口气,独自敲下了重排队列的执行命令。
就在按下回车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感,却又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踏实。
一直以来的依赖被强行掐断,他终于被逼着站到了自己本该独自抗压的位置上。
玻璃窗后的隔离室里,沈知夏余光瞥见林允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极力克制着敲击键盘的本能,只是手指痉挛般地蜷曲了几下。
沈知夏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这种剥离核心权限的无力感,只能靠他自己一点点熬过去。
主控室外的走廊上,顾长风正拿着对讲机布置转运的隔离工作。
他站在硬件区通往主控室的必经之路上,声音压得不高,但指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临时热封装件A现在进入一级转运流程。”
“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后撤。”
“清空从金工隔离区到KX-17节点的物理通道。”
“沿线监控摄像全部保持开启,个人的移动设备就地封存。”
“清点工具箱,进出必须双人签字核实。”
“节点区只留许廷安的组员、负责远程支持的赵晓峰,以及信安处留一个人做记录。其余任何人严禁靠近。”
旁边的年轻安保员听得有些紧张,凑上前请示:“顾队,这种情况要不要再额外加一层临时门禁?”
“加上。”顾长风说。
“那临时门禁的白名单由谁来批?”
顾长风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隔离休息室的方向。
他知道林允宁现在的权限因为身体原因被赵振华临时剥夺了,根本批不了这种文件,而赵院士此时又不在主屏现场。
顾长风没有多做犹豫:“直接走我的权限批,出了责任算我的。”
年轻安保员神色一正:“明白。”
顾长风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你们都给我盯紧点,转运过程中,除了主控人员谁都别碰那个封装件。万一中途掉了、磕碰了,或者沾了灰尘,立刻叫停,绝对不允许私下自作主张去补救。”
“收到。”
顾长风的语气极为冷静,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
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备用零件。
这块拼凑出来的旧件,包含着宋德海从春江工厂抢出来的旧料底子,熬过了许廷安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硬改,避开了赵晓峰反复核对的飞线禁区,更直接关系着大凉山机房里那条濒临崩溃的数据红线。
如果它在转运走廊上出了什么物理岔子,主控室里这帮熬红了眼的人,恐怕连骂娘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此时的硬件区里,许廷安正将那块临时封装件从检测台上取下来。
他拒绝了旁边年轻工程师的帮忙,亲自端起了底部的隔热托盘。
这东西不仅体积小,重量也很轻,但许廷安的双手端得异常平稳,整个行进过程中托盘没有一丝倾斜。
年轻工程师紧紧跟在他身侧,拿着记录板按流程核对:“许老师,报一下转运编号?”
“临时热封装件A,第一次物理转运。”
“当前状态?”
“基础绝缘已通过,快速热路径已通过,动态接触模拟暂无异常。注意,行进中禁止倒置,禁止任何震动,禁止徒手接触它的导热面。”
“转运的目标节点?”
“KX-17非标裸板测试节点。”年轻工程师口中一边复述,一边在记录板上飞速签字。
写到最终节点的名字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
这块外表残破的拼凑件,马上就要装配到KX-17的裸板上了。
那块裸板目前正躺在走廊尽头的隔离节点室内。
在此之前,那块板子一直只靠着临时搭建的排风道和系统降频在强行续命,板子周围堆满了错综复杂的飞线、监测探头、外接的散热风扇和各种临时固定的金属架,整体物理结构摇摇欲坠,完全不具备承载高负载任务的条件。
但它硬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工况下,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赵晓峰死死盯着主屏幕上KX-17的状态标签,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小声念叨了一句:“再多撑一会儿吧。”
坐在一旁的邱明远听见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却并没有出声调侃。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抱着同样急切的念头。
只要裸板能撑到这块临时封装件顺利完成装配,Kerel系统就有希望跑完下一段主路径的数据,大凉山那边的缓存红线也就不至于立刻决堤。
耳机里再次传来秦雅的语音播报:“京城主控注意,第二十一批新写入的数据前沿正在快速接近。”
邱明远立刻按住麦克风:“缓冲区还剩多少余量?”
秦雅盯着眼前的监控曲线,声音压得很低:“余量非常窄。”
她停顿了半秒,放弃了那些专业的缓和术语,直接报出了最糟糕的实情:“数据已经触及到最后的覆写防线了。”
主控室里的敲击声瞬间停滞。
最后的覆写防线。
这意味着,一旦突破这个临界点,新产生的数据就会直接覆盖掉底层原本的旧数据,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损坏。
前面那些绞尽脑汁搞出来的队列调度、数据剥离、半段提交和缺失标记,在绝对的物理容量耗尽面前,已经彻底失去了腾挪的余地。
邱明远抬头看向硬件区的监控画面。
许廷安已经端着托盘走到了隔离门前。
顾长风抬手下达最后的确认指令:“转运通道已清空。”
“目标节点区就位。”
“沿线安保封控完成。”
“开门。”
气密隔离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后走廊的白炽灯光倾泻而出。
许廷安稳稳端着托盘跨出大门。
年轻工程师半步不离地跟在他左后方,顾长风紧贴在右侧护卫,两名安保人员则隔着几步的距离压后封锁通道。
整个队伍在无声中快速推进,走廊里只能听见绝缘鞋底摩擦防静电地板的轻微声响。
主控室的中央大屏立刻切到了转运视角的画面。
那块面目全非的旧封装件就这么赤裸裸地躺在托盘里,它歪斜的临时压片、缺了一角的屏蔽盒,以及粗糙的封边痕迹,在高清摄像头下纤毫毕现。
每一个盯着大屏的技术员,脑海里都能清晰地还原出刚才这段时间里,许廷安是如何在这块残片上一点点打磨、飞线、填补和做极限测试的。
沈知夏站在隔离室的单向玻璃后,看着那块外表不堪的零件被一点点送往核心区,忍不住低声感慨:“这玩意儿的样子,看着真不像能挽回什么败局。”
林允宁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屏幕。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它不需要挽回败局。”
沈知夏转过头看向他。
林允宁的声音因为极度疲劳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沉稳:“它只需要替我们争取十分钟。”
这句话通过通讯频道传到了主控室,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只要这十分钟内它的接触面足够稳定,不出任何热阻意外,就能让Kerel系统把主路径往前再推进一段,顺带着闭合掉某个关键的边界环,从而强行把大凉山濒临崩溃的缓存池从覆写红线上往回拉扯一点点。
十分钟的时间确实少得可怜,但在今夜容错率归零的关头,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走廊尽头,KX-17非标裸板节点的隔离门已经提前打开,室内的白炽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测试台。
裸板就那么裸露在固定架上,周围围满了临时搭建的排风管道、外接温度探头以及几根用马克笔反复做过标记的飞线。
系统界面的温度监控标签一直徘徊在警告的黄灯边缘,数值居高不下。
许廷安停在隔离门前,没有立刻迈步进去。
他隔着走廊的监控摄像头朝主控室方向看了一眼,按下通话键:“上机前最后确认一遍。装配后,先只做纯物理的机械接触,绝对不能通高负载数据。你们实时监测好飞线禁区,绝缘测试先行,热阻路径导通在后。”
通讯频道里,各个岗位的回复迅速接上。
赵晓峰:“飞线禁区监测已经开启。”
廖青舟:“上机前的状态日志已锁定入库。”
罗明:“节点对外的数据联络保持静默。”
顾长风:“外围物理封锁确认完成。”
邱明远:“主路径三档时间预案随时待命。”
秦雅:“大凉山最后的缓存窗口同步就绪。”
各项指令严丝合缝地对接完毕。
隔离室里的林允宁最后做了定调:“全员按许老师的流程执行。中途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叫停,绝不许为了抢进度强行硬上。”
许廷安隔着耳机“嗯”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再多说什么,端着托盘径直走进了节点区。
厚重的气密隔离门在他身后缓缓滑行闭合,发出低沉的锁扣咬合声。
主控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屏的那扇隔离门上。
就在门缝完全咬合的瞬间,屏幕右上角显示大凉山缓存池的红色进度条又跳动了一格。
当前的剩余容量,距离彻底覆写底层旧数据的死亡防线,已经只剩下最后微不可察的一丝缝隙。
与此同时的KX-17节点室内,那块粗糙拼凑的临时封装件,正被许廷安稳稳移向非标裸板的正上方。
一边是悬在头顶的极限散热件,一边是早已严重超载的残破主板,而在相隔千里的数据终端,最后一层缓存防线已经濒临决堤。
整个主控室鸦雀无声,只有排风扇和机器运转的细微低噪在空气里回荡。
凌晨的夜色依旧浓重。
这场决定生死的硬改实操,现在才真正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