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推土机怕的不是锤,是名字(2/2)
就在镇干部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上级精神”时,会议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老林叔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展开一幅巨大的、已经泛黄的图纸。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
“这是……”镇干部愣住了。
“全村,现存明清古井一十八口,方位在此。”老林叔用指节粗大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红点。
“晚清至民国时期的老窖遗址,十二处,深浅不一,分布在此。”他的手指划过一片蓝色的区域。
“还有这三条,”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三条贯穿了整个村庄的虚线上,“这是我们脚底下的地下共鸣带,连接着所有古井和窖池。”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年轻时,跟省里的队伍做过地质普查员。这幅图,我画了三十年。”
“这不是我们村的财产清单,这是祖宗给我们设下的一道锁。”
“动其中任何一处,声场改变,十三响必应,到时候,别说酿酒,这村里的水脉都可能断了!”
满室寂静。
那幅手绘的地图,像一份来自地心深处的证词,带着无可辩驳的技术权威和历史厚重,彻底封死了对方最后的路。
沈玖抓住这个时机,趁热打铁。
三天后,“青禾共治会”第一次全体大会正式召开。
会上,沈玖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了一份协议的诞生——《青禾文化遗产共有协议》。
协议规定:凡涉及青禾村核心酿酒技艺、土地开发、品牌收益分配等一切重大事项,必须经过三分之二以上的“劳力入股者”与“记忆折股代表”联合投票表决,方可通过。
“劳力入股”,是所有参与酿酒生产的村民。
“记忆折股”,则是“无碑堂”里那些被证实的、已故的女性先辈,她们的投票权,由其直系女性后代代为行使。
在宣布完协议后,沈玖拿起一支笔,郑重地对着台下所有人说:
“从今天起,我们青禾村签任何合同,都不再只是按一个红手印了。”
“我们要签上自己的全名——尤其是女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堂堂正正!”
话音落下,会场先是片刻的安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抖着走上前,摸着那本厚厚的、将作为签名簿的协议,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奔涌而出。她们这辈子,写自己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
数日后,县文旅局派了一位姓张的副局长前来考察。他围着麦语馆转了几圈,对“声控酿酒”的技艺赞不绝口,但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沈小姐,这么宝贵的技艺,你们如何保证它的核心技术不被复制和滥用?毕竟,图纸可以被复刻,方法也可以被模仿。”
沈玖闻言,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她带着张副局长一行人,走进了曲坊最深处,那根连接着十三个发声节点的中央传动轴前。
“张局长,您说得对,图纸可以抄走,方法可以学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根冰凉的金属手柄,“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永远抄不走。”
她看向周围站立的十二位女酿酒师,眼神交汇,充满了默契。
“你们可以抄走图纸,但抄不走这个。”
沈玖轻轻敲击了一下手柄。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响起,紧接着,分布在曲坊各处的十三个节点,仿佛被同时唤醒,发出了频率各异、但又完美和谐的震颤声。
“它靠的不是精密的计算,而是十三双手的信任。这十三个人,必须心意相通,步调一致,对彼此有着绝对的信任,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施加最精准的力道。”
“这套系统,缺一个人,都不行。”
话音刚落。
远处,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挖掘机轰鸣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轰鸣声仅仅响了不到十秒。
机器刚一靠近村子的界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发动机发出一阵不甘的闷吼,而后,骤然熄火。
开挖掘机的司机惊恐地从驾驶室跳下来,围着机器团团转,他检查了油路,检查了电路,仪表盘上却显示毫无故障。
镜头缓缓拉远,越过那台趴窝的、沉默的钢铁巨兽,越过青禾村口那棵古老的槐树。
最终,定格在村头那块巨大的、最初无字的石碑前。
一群穿着校服的女孩,正踮起脚尖,轮流拿着锤子和钢凿,在石碑上接力刻下第一百零七个名字。
叮,叮,叮。
锤声清越,不疾不徐,如雨落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