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司训》(1/2)
崇安县坐落在江南丘陵深处,小城依山傍水,节奏慢得像被时光按下慢放键,体制内的日子更是安稳得近乎凝滞,县教师发展中心的教研督导岗,便是这安稳日子里最典型的位置。这个岗位对应着旧时县里的司训,掌一方教化督导,对接上级教育部门,统筹全县中小学教研工作,不算实权,却也算体制内的体面岗位,薪资稳妥,福利齐全,熬到退休,便能拿着退休金安度晚年,是不少人眼里的香饽饽。
周承安在这个岗位上,一待就是二十二年,今年五十二岁,再过八年,便能顺顺利利退休,抱上孙子,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在同事、领导眼里,他是个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办事牢靠的人,每次上级来检查、开教研汇报会、对接各项工作,他都能对答如流,不出半点差错,即便面对市局领导的突然提问,也能从容应对,从无慌乱。
没人知道,周承安天生患有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双耳听力几乎完全丧失,平日里与人交流,全靠盯着对方的嘴唇,艰难辨认唇语,才能勉强理解只言片语,若是语速稍快、环境嘈杂,他便彻底听不见,如同置身无声世界。这样的身体状况,本不该留在需要频繁沟通、对接工作的教研督导岗,可他偏偏稳稳当当待了二十二年,从未被人发现异样,甚至还得了“沉稳靠谱”的评价,究其根本,全因他身边,藏着一位旁人看不见的狐仙。
周承安与这狐仙结缘,是在三十岁那年,他刚通过考试,入职教师发展中心,接手教研督导工作。彼时他刚确诊重度耳聋,得知自己双耳几乎失聪时,万念俱灰,觉得这辈子的仕途、工作,全都毁了,整日郁郁寡欢,躲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生怕自己耳聋的事被发现,丢了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
他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寒窗苦读多年,才考上体制内的岗位,这份工作是他全家的指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丢了,他不知该如何活下去。就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一个清冷柔和的女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低语,清晰得不可思议,穿透了他双耳的死寂,直直传入他的心底。
“你莫慌,我伴你左右,往后但凡有人与你交谈、上司对你问话,我在你耳边传音,你只管依我所言应答,无人会知你耳疾。”
周承安当时吓得浑身一震,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只有他自己坐在办公桌前,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焦虑,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睛,苦笑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可次日,单位召开全体职工会议,主任在台上讲话,语速极快,周围又有同事低声交谈的杂音,周承安盯着主任的嘴唇,根本跟不上节奏,一句话都听不见,心里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生怕会后主任问他会议内容,他答不上来,暴露耳疾。
就在他惶恐不安之际,那个清冷的女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主任的讲话内容,条理分明,一字不差,比旁人亲耳听到的还要准确。周承安又惊又喜,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灵物在帮他。
此后,这个声音便一直伴他左右,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与他交谈、上级对他发问、开会讲话,这声音都会在他耳边精准传音,将外界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告诉他,还会在关键时刻,提点他该如何应答、如何做事。周承安渐渐知晓,这是一位狐仙,因与他有几分薄缘,才出手相助,帮他守住这份工作。
狐仙从不现身,始终以无形之态伴他左右,只有他能听见那清冷的女声,旁人丝毫察觉不到异样。平日里,狐仙极少说话,只有在他需要应对工作、与人交流时,才会开口传音,其余时间,悄无声息,如同不存在一般,不扰他生活,不干涉他私事,只是默默做他的“耳朵”,帮他瞒过所有人。
周承安对狐仙感激涕零,将其视为救命恩人,心中敬畏不已,平日里在家、在办公室,都会默默摆上清水、鲜果,敬奉狐仙,从不敢有半分怠慢。他深知,自己能在教研督导岗安稳度日,全靠狐仙相助,若是没有狐仙,他早已因耳聋被辞退,流落街头,因此他格外珍惜这份机缘,也格外贪恋这份体制内的安稳。
靠着狐仙的暗中提点,周承安在岗位上如鱼得水,二十二年里,历经三任主任、数次上级检查、无数次教研会议、大大小小的工作对接,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他话少,行事沉稳,别人只当他是性格内敛、心思缜密,没人会往耳聋上想,毕竟他每次对答都精准到位,逻辑清晰,怎么看都不像是听力有问题的人。
他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薪资按时发放,福利齐全,没有太大的压力,也没有太多的追求,一辈子碌碌无为,混在体制内,只求安稳混到退休,拿着退休金,安度晚年。他没有什么大本事,业务能力平庸,教研知识浅薄,若是没有狐仙相助,单凭他自己,别说应对工作,连日常交流都成问题,说白了,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言行举止,全靠狐仙在背后提点,离开了狐仙,他便寸步难行,一事无成。
狐仙性子清冷,话不多,平日里除了帮他传音提点,极少与他闲谈,偶尔闲暇时,会在他耳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或是提醒他注意身体,或是劝他莫要太过贪恋禄位,多存几分本心。周承安只当是狐仙的随口叮嘱,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只想着熬到退休,从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他贪恋这份体制内的体面,贪恋每月按时到账的薪资,贪恋退休后的安稳保障,即便知道自己全靠狐仙相助,即便知道自己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也从未想过主动辞官,另谋出路。在他眼里,这份禄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依靠,哪怕碌碌无为,哪怕只是混日子,也绝不能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二十二年光阴,转瞬即逝,狐仙伴了他整整二十二年,从他意气风发的壮年,陪到他两鬓染霜的中年,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狐仙默默相助,周承安安稳度日,相安无事。
变故,是在周承安五十二岁这年的深秋,悄然而至的。
彼时,全国教育系统掀起改革浪潮,精简冗员、整治尸位素餐、考核业务能力成为常态,崇安县教育局也接到上级通知,要对全县教育系统的岗位进行全面考核,尤其是教研、督导这类非教学岗,要严查业务能力、工作实效,淘汰混日子、无作为的人员,杜绝体制内混岗现象。
消息传来,整个教师发展中心人心惶惶,不少混日子的同事都开始慌了,忙着恶补业务知识,整理工作材料,生怕自己被列入淘汰名单。周承安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他深知自己业务能力平庸,全靠狐仙相助,若是真的严格考核业务,单凭他自己,根本过不了关。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同事们忙忙碌碌,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在心里默念,询问狐仙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狐仙清冷的女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几分劝诫,不再是平日里的提点,而是一番掏心掏肺的忠告。
“周承安,我伴你二十二年,替你瞒过耳疾,帮你应对工作,护你在这岗位上安稳度日,如今时局已变,改革将至,你本无真才实学,尸位素餐多年,仅凭我传音提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次考核严苛,重在实操与业务能力,我即便能帮你应对问话,也帮你做不了实操、补不了业务短板,迟早会露出马脚。”
“你本就耳疾缠身,本不该贪恋这禄位,混在体制内尸位素餐,如今时局不容混岗,你若继续留下,待到考核之时,耳疾暴露,业务不精,必会被追责辞退,颜面尽失,晚节不保。我与你相伴二十二年,缘分已尽,今日便要辞别离去,不再伴你左右,临行前劝你一句:你如提线木偶,无我挑弄,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贻误工作,遭人唾弃,不如早自清高,主动辞官,守着自家小院,安稳度日,保全晚节。”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周承安耳中,字字句句,戳中他的软肋,他瞬间脸色惨白,浑身一震,坐在办公桌前,双手忍不住颤抖,心里又慌又怕,更多的却是不舍——不舍这份安稳的禄位,不舍体制内的体面,不舍即将到手的退休金。
他连忙在心里哀求,恳请狐仙不要离去,再帮他几年,等到他退休,便立刻辞官,绝不再贪恋禄位。
可狐仙的声音,带着几分决绝,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缘分已尽,不可强求,我若再留,便是违逆天意,助你继续混岗尸位,对你而言,并非好事,反而是害了你。我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全在你自己,望你三思,莫要贪恋一时的安稳,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话音落下,那陪伴了周承安二十二年的清冷女声,彻底消散,再也没有响起,无论周承安如何在心里默念、如何哀求、如何呼唤,都再也得不到半点回应,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狐仙,真的走了。
周承安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冰凉,双耳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死寂,周遭同事的交谈声、打印机的声响、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彻底陷入无声之中。他盯着同事的嘴唇,拼命辨认,可同事语速太快,他根本跟不上,只能看到对方嘴唇开合,却不知在说什么,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终于意识到,狐仙是真的离开了,往后,再也没有人帮他传音提点,再也没有人帮他应对工作,他的耳聋,再也瞒不住了。
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周承安依旧放不下心中的贪恋,他舍不得这份工作,舍不得体制内的安稳,舍不得八年之后的退休金,他心存侥幸,觉得狐仙是危言耸听,觉得自己即便没有狐仙相助,靠着多年混日子的经验,靠着辨认唇语,也能勉强蒙混过关,熬过考核,继续混到退休。
他抱着一丝侥幸,不肯听从狐仙的劝告,不愿主动辞官,强撑着留在岗位上,试图继续隐瞒自己的耳疾。
可没有了狐仙的相助,他的伪装,如同纸糊一般,一戳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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