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刀山火海(1/2)
杭州城的春意被一道京城来的急报撕得粉碎。
陈文强接到李卫送来的密信时,正在院子里查看新到的煤炉样品。信很短,只有四句话——
“都察院有人递了折子,参你我勾结。皇上批了‘知道了,勿虑’,但查访官员不日南下。你陈家的账目、人员、往来书信,全得被人翻个底朝天。”
陈文强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划了火折子,烧成灰烬。
“知道了,勿虑”——这四个字在别人听来是定心丸,但他听得懂弦外之音。皇上说“勿虑”,是让李卫不要担心,不是说不查。折子进了宫就得有个说法,查还是要查的,只是查的人心里有数,不会往死里整。
但问题在于,来查的人是谁。
如果是怡亲王的人,那就是走个过场;如果是都察院的人,那就是来找茬的;如果是两拨人一起来,那才是最麻烦的——有人盯着,有人监督,谁都不敢放水。
他回到书房时,陈浩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三本账册,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了封皮,上面标注着日期和类目。
“爹,我把跟李大人的往来账目单独理出来了。”陈浩然指着第一本,“这是近三年的全部记录,一笔一笔写清楚了时间、原因、金额、凭证,连李大人借过咱们两辆车马运粮都写上了。”
陈文强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第二本:“这本是什么?”
“是大哥在广州跟洋商的合同。按照您说的,原文和译文一起存档,每份合同都附了签约时的见证人、中间商、付款凭证。”陈浩然顿了顿,“一共二十三份,时间跨度一年半,涉及英吉利、法兰西、荷兰三国商人,交易总额白银十一万七千两。”
陈文强翻开看了几页,忽然停在一份合同上。
“这个荷兰商人……”他指着签名处,“范·德·海德?他跟咱们签了五份合同,总金额四万多两,占了小一半。”
“大哥说他是个老资格的东印度公司商站站长,在广州待了十几年,跟十三行关系很深。”陈浩然说,“大哥跟他的合作一直很顺利,但这个人……”
“怎么了?”
“他去年秋天回巴达维亚了,临走时跟大哥说了一句话——‘明年这个时候,广州的生意格局会变,你们中国人要学会在变局中站队。’”
陈文强眉头一皱。
站队。这个词在任何时代都不新鲜,但在雍正朝,站队意味着押注,押注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可能粉身碎骨。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你大哥那边有没有说,最近广州有什么异常?”
“说了。”陈浩然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封信,“这是他五天前送来的。信上说,最近广州口岸来了几拨陌生面孔,操北方口音,四处打听洋商跟哪些中国商人有长期合约。有人还专门问到了陈家的紫檀生意——每年进多少、卖给谁、走什么渠道。”
陈文强的眼神冷了下来。
打听生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但“专门问到了陈家”,这就不是正常了。尤其是在都察院弹劾折子递上去的这个节骨眼上,更是意味深长。
“让乐天把这些打听的人的特征记下来——口音、穿着、问话的方式、跟谁接触过。越多越好。”陈文强说,“另外,让他这段时间少跟洋商应酬,多跑跑南洋的航线。真要是查起来,他在广州反而麻烦。”
“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陈浩然说,“但大哥那边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最近有人想买他那条新船。”
“什么船?”
“就是您之前不同意买的那条。去年底,有个英国商人资金周转不开,想卖一条八百吨的远洋帆船,开价一万二千两。大哥觉得太贵,没买。但前几天那个人又找上门来,说价格可以再谈,八千两就出手。”
陈文强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一条八百吨的远洋帆船,就算是在欧洲,造价也远不止八千两。英国商人为什么突然降价?是真的资金周转不开,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想了想,说:“回信给乐天,让他先别急着买船。等查访的风头过了再说。”
三天后,李卫府上设了小宴。
陈文强到的时候,偏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他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这四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是李卫在浙江保举的“模范商人”中的五个代表。
坐在最上面的是周明远,五十二岁,杭州丝商,家资百万,经营绸缎生意三十余年,是五人中资历最老、根基最深的。他身后站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人,一个捧着账册,一个提着算盘,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挨着周明远坐的是沈万林,四十五岁,湖州茶商,祖上三代做茶叶生意,跟福建、江西的茶山都有合作。他面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第三个人姓吴,叫吴文才,三十七八岁,宁波药材商,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跟李卫关系最近的一个——据说他的妹妹是李卫一个幕僚的妻子。此人精明外露,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就跟每个人热情打招呼。
第四个人姓赵,赵德茂,苏州粮商,五十七岁,是五人中年纪最大的。他沉默寡言,进门就坐在角落里喝茶,谁也不搭理。
陈文强在五人中资历最浅、年纪居中,论财富排第三,论人脉排最末。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静静喝茶,听其他人寒暄。
周明远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诸位都知道了吧?都察院的折子,参的是李大人,提的是咱们五家。”
众人点头,面色都不太好看。
“老夫在京城的亲戚传回消息,说这次查访的人选还没定,但有两个人在争。”周明远压低声音,“一个是都察院的御史,姓胡,叫胡思进,此人以‘敢言’着称,弹劾过不少官员,号称‘铁面’。另一个是户部的郎中,姓王,是怡亲王的人。”
沈万林插嘴问:“这两个人,谁更可能来?”
“不好说。”周明远摇头,“如果是胡思进来,那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如果是户部的王郎中来,那就是走个过场,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那如果是两拨人都来呢?”吴文才忽然问了一句。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两拨人都来,意味着有人查、有人监督,谁都不敢放水。这是最坏的情况。
陈文强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不管是谁来,咱们先把自家的账目理清楚。账目清白,谁来查都不怕。账目不清,谁来查都是事。”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周明远点了点头,沈万林也附和了一句。但赵德茂忽然抬起头,看了陈文强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审视。
酒过三巡,李卫才从内堂出来。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灰布袍子,头上没戴帽子,脸上少了往日的嬉笑,多了几分疲惫。
“都来了?”他扫了一圈,在主位上坐下,“本官就不绕弯子了。都察院的折子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参的是本官‘勾结商民、培植私人’,你们五家是‘请托贿赂、以商干政’。”
“干政”二字一出口,在座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商人在这个时代最怕的两个字就是“干政”——你可以有钱,但不能有权;你可以做生意,但不能插手朝廷的事。一旦被扣上“干政”的帽子,轻则抄家,重则杀头。
周明远第一个站起来,拱手道:“李大人明鉴,我周家三代经商,从来都是本分生意人,绝不敢干政。若有人诬陷,还请大人替周家做主。”
李卫摆了摆手:“坐下坐下,本官不是在审你们。”他顿了顿,“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查是肯定要查的,谁也拦不住。但怎么查、查多深,是有讲究的。”
他看了陈文强一眼,继续说:“皇上要用兵西北,军需是第一等大事。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军需添乱,谁就是跟皇上过不去。你们五家,都有机会拿到军需订单。但拿订单的前提是——你们经得起查,而且查完之后,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陈文强听懂了李卫的潜台词:这次查访,既是危机,也是机会。经得起查的,就是朝廷认证的“清白商人”,以后拿军需订单就名正言顺;经不起查的,那就自求多福。
“李大人,查访的官员什么时候到?”吴文才问。
“快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李卫说,“在这之前,你们把自己的事处理好。该补的漏洞补上,该理的账目理清,该断的关系断干净。”
“断干净”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文强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李卫是在提醒他们,这段时间少跟官府走动,少请客,少送礼,少在公开场合跟李卫扯上关系。
这是在切割。
不是真的切割,是表面上的切割。让查访的人看到,李卫跟这些商人之间没有不正当往来。至于私底下怎么样,那是另一回事。
散席后,陈文强故意走慢了几步。等其他人都出了门,他才转身回到偏厅。
李卫果然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没走?”
“大人还有话没说完。”
李卫笑了,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陈文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怡亲王有意让陈家负责西北军需的燃料和军械木柄供应,第一批订单价值白银三万两。但亲王说了,陈家得先过了查房这一关。”
三万两——这还只是第一批。如果战事持续,后续订单至少翻五到十倍。
陈文强手心冒汗。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陈家从“地方富商”跃升为“朝廷皇商”的关键一步。过了这一关,陈家的身份就变了;过不了,那就还是那个“暴发户煤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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