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捷报(2/2)
他先肯定了韩阳的“忠勇”,话锋随即一转:“然,臣所虑者,非此一战之得失。蔚州之捷,纵使为真,亦不过癣疥之疾暂得缓解。虏骑入塞,志在掳掠人口资财,挫我边墙,其主力未损,旬月之后,或可复来。而我大明之心腹大患,实在流寇。李、张诸贼复炽,中原震荡,若不尽早剿平,恐有燎原之势。届时内外交攻,社稷危矣。”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崇祯:“故臣以为,对此捷报,当赏,以励边将敢战之心。然赏不可过厚,免使边将生骄,妄启边衅。当今急务,仍在集中全力,扑灭中原流寇。待内患稍靖,兵精粮足,再议辽东,方为万全之策。此即臣‘必安内方可攘外’之愚见,望陛下明察。”
“安内方可攘外……”崇祯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杨嗣昌的策略,他并非不认同。流寇确实已成了插在帝国心脏上的刀子。但“攘外”就真的可以一直搁置吗?皇太极会给你时间“安内”吗?
“卢卿,”崇祯的目光转向卢象升,“你总督宣大、山西,即将赴任。韩阳是你麾下将领,此战之情,你以为如何?杨阁部所言‘赏不可过厚,免启边衅’,你又怎么看?”
卢象升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臣虽未到任,然详览战报及巡按查勘文书,以为韩阳此战,非虚!”
他虎目圆睁,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与激动:“斩首二百四十三级,其中多有虏之白甲、马甲,此绝非杀良冒功可得!韩阳能以千户所城微弱之兵,先守坚城,再出野战争胜,迫退虏骑甲喇,此非寻常将领所能为!其用兵之法,火器之利,阵列之严,已显名将之姿!”
他转向杨嗣昌,虽执礼甚恭,但言辞毫不退让:“杨阁部,‘安内攘外’之论,自是老成谋国。然,虏非疥癣,实为豺狼!彼等视我大明血肉,岁岁啃噬。若我边将偶有小胜,朝廷却因恐‘启衅’而赏不副功,则天下边军,谁还肯用命死战?岂非寒了忠勇将士之心,长了鞑虏轻视我朝之气?”
卢象升复又对崇祯拱手,情词恳切:“陛下!当此危难之秋,正需破格用人之际。韩阳既能战,敢战,且能胜,朝廷正当重赏超擢,委以方面之任,令其编练新军,整饬边防。以战止战,以敢战之兵慑虎狼之胆,方能使虏有所忌惮,为我‘安内’大业争取时日!若一味示弱,恐虏贼视我无人,侵扰愈急,反成掣肘!”
平台之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杨嗣昌面色不变,淡淡道:“卢总督忠勇可嘉。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重赏勇夫,固然可激一时之气,然边衅一开,粮饷何出?兵员何补?虏若大举报复,边民复遭涂炭,岂是朝廷所愿?韩阳之胜,或可赏。然宣大总督梁廷栋奏报,虏骑此番入寇,蔚州、广灵、灵丘等地被祸极惨,人口财物损失巨万。此乃大局。岂可因一堡小胜,而忘数州县之大失?赏罚之间,分寸极难把握,过犹不及。”
张凤翼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这两位,一位是帝心眷顾的辅臣,一位是手握重兵的督师,意见相左,他这兵部尚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只见崇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崇祯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杨嗣昌说得理性,甚至残酷,但符合他一贯认可的“集中力量解决主要矛盾”的逻辑。大明就像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需要先止住最汹涌的出血点。卢象升则充满了武将的热血与直觉,他渴望胜利,渴望主动,渴望用刀剑打出一个喘息之机。而他崇祯,既渴望那能振奋人心的胜利,又惧怕那无法承受的失败风险,更对边将坐大有着根植于骨髓的警惕。
时间一点点过去。平台上夕阳的余晖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崇祯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断。
“韩阳,以微末之官,抗强虏之师,斩获颇众,保全城邑,其忠勇勤勉,实堪嘉尚。”他先定了性,“着兵部,会同吏部、五军都督府,议定赏格。朕意,可超擢数级,授以实职,令其效命边陲,以观后效。”
他没有直接说赏多赏少,但“超擢数级”、“授以实职”,已表明不会只是轻赏。
杨嗣昌眼神微动,但没有再出言反对。皇帝显然在两种意见间做了折中,既重赏了韩阳,又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表明要转变对虏战略。
卢象升则是精神一振,抱拳道:“陛下圣明!赏罚分明,乃激励将士之道!”
崇祯摆了摆手,继续道:“然,杨先生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剿灭流寇,仍是当前第一要务。卢卿赴任宣大,整军经武之余,亦当与地方协力,安辑流亡,恢复生产,不可轻易浪战,启衅强虏。至于韩阳……”他略一沉吟,“具体职衔兵部去议。但其人其军,既出自宣大,仍归卢卿节制。望卢卿善加驾驭,使其忠勇得用,又不至骄纵。”
“臣,遵旨!”卢象升大声应道,心中已然明了。皇帝这是把韩阳这柄刚刚露出锋芒的“刀”,交到了自己手里。用得好,或可成为宣大防线的一根楔子,一道曙光;用不好,或者这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那责任也在他卢象升。
“张凤翼。”崇祯看向兵部尚书。
“臣在!”张凤翼赶紧上前。
“议功之事,要快。拟个条陈上来。”崇祯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告诉实实在在的功劳,不是糊弄朝廷的虚文!”
“是!臣必定仔细办理,不敢有丝毫差池!”张凤翼连忙保证。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看着三位重臣行礼后缓缓退下平台的背影,崇祯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西天那最后一抹如血般的残阳。
韩阳……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陌生的、低阶军官的名字,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闯入了帝国最高决策者的视野。是昙花一现的侥幸,还是……一颗真正能在这黑暗天际中闪烁起来的将星?
他不知道。这个帝国有太多的“不知道”,太多的“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又在这内外交困的绝境中,下了一步险棋。他给了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一些燃料,是让它燃烧成照亮夜空的火炬,还是加速其熄灭,甚至引火烧身?
“大明啊……”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之中。
数日后,兵部的议功条陈,经过文华殿的皇帝朱批,终于变成了一道道正式的任命诏书和兵部勘合,由缇骑飞马传递,出了京城,沿着官道,朝着西北方向的宣大镇,朝着蔚州,朝着那座名叫雷鸣堡的边塞小城,疾驰而去。
一场大捷,改变了韩阳和雷鸣堡数百将士的命运,也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潭名为“明末”的、深不见底且遍布旋涡的死水中,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涟漪之下,是机遇,是封赏,是更高的权位,也是更凶险的暗流、更灼热的目光,以及……更沉重的期待与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