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盲人摸象(2/2)
“集团耗费巨资打通北海道S-Far与私有海陆一体化运输通道,将成本压缩到业界难以企及的低点。难道仅仅是为了在中东战争引发的通胀恐慌中,去多赚那区区五十日元的差价吗?”
康秀僵在原地。他的视线盯着榻榻米的纹理,脑海中突然闪过近期国际原油价格暴涨的新闻。
“西园寺家在零售行业,本就起步较晚。”
“我们的门店数量与渠道积累,远不及大荣集团与西武集团深厚。要想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张,就必须从竞争对手的盘子里抢夺市场。”
“现在中东局势动荡,原油暴涨。那些传统的餐饮同行,牛肉靠进口,蔬菜受制于国内农协。中间经过多层批发商加价,最后依靠消耗柴油的货车运送至门店。”
“这条雍肿的供应链,在油价上涨的冲击下,每个节点都会产生额外的成本堆积。同行为了活下去,只能修改菜单、全面涨价。”
“而西园寺家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闭环供应链成本优势,就是用来在这场通胀中维持原价、形成价格差的武器。”
康秀听着这番话,眼睛微微睁大。
“当外面的牛肉饭卖到六百日元甚至更高时,北国屋依然卖四百五十日元。”
皋月直视着康秀。
“这巨大的价格反差,会化作一个黑洞。将那些对价格敏感的消费者连根拔起,全部吸纳进我们的门店。我们在通胀中不涨价,就是在用成本优势来打击竞争对手。
“而且打击力度要大,要狠,要能一口气饿死他们,建立绝对的市场垄断。”
“而你。”
皋月的语调转冷。
“那五十日元的涨价行为,直接抹平了这道足以致命的竞争差。每一天,你都在白白浪费这种来之不易的产业链优势,将本该被吸纳过来的客源重新推回给竞争对手,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你为了自己口袋里的几亿日元,砸碎了集团用于攻城略地的战略武器。”
康秀听完这番宏观推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果有多严重。
虽然客观来,他犯的错误完全是无心之举,是因为信息差才导致的。
但,错了就是错了。集团的损失,都是因为他个人的行为才发生的,这也是事实。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内心惊恐万分。
他现在也不奢望什么免罪了,只求别被派去建设西园寺塔——以奉献身体的形式建设。
皋月站起身。
她白皙的足底踩在榻榻米上,缓步走到跪伏在地的康秀面前。
“实话,我现在非常生气。”
皋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因为你的愚蠢,集团错失了最佳的战略切割期,蒙受了不可估量的长远利益损失。”
皋月微微抬起右足,轻轻搭在了康秀的后脑上。
随着皋月身体重心的微微前移,足底的力道逐渐加重。她将康秀的头颅一点一点地往下压,迫使他的侧脸死死地贴在粗糙的蔺草榻榻米上。
“按家法,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从西园寺家彻底消失。”
冰冷的声音在康秀的头顶上方响起。
“但是,杀了你,仅仅是满足我个人的情绪发泄,对挽回集团的损失毫无意义。”
皋月脚下微微用力扭动了一下。
粗糙的榻榻米纤维摩擦着康秀的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怎么?堂堂常春藤毕业的高材生,被自己十几岁的后辈踩在脚底。感到耻辱了吗?”
康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的侧脸被死死压在地面上,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极其艰难却又决绝地挤出回答。
“……这是我咎由自取……”
“只要能弥补过错,无论大姐做出怎样的处罚,我都绝无怨言。”
“哦?是吗?”
皋月冷笑一声,加大了脚下的力度。
康秀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但他仍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反抗的声响。
足足过了半分钟。
皋月才缓缓将脚移开。
随着头上的压力消失,康秀憋的通红的脸才得以喘息。但他不敢大声呼吸,仍然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这场短暂的、用尊严支付的情绪宣泄到此为止。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康秀。
“记住这种耻辱,它已经替你支付了代价。”
“现在,用你的能力去把问题解决掉。”
“立刻滚回你的岗位。二十四时内撤回所有门店的涨价指令。策划一场公关活动,把这次的涨价又降价,包装成西园寺企业体恤国民、主动承担通胀压力的正面营销。用这种方式,把丧失的战略优势给我强行补救回来。”
皋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证明你还有继续留在西园寺家的价值。然后,再去领受你该受的罚。”
康秀如蒙大赦。
他深深地叩首谢恩,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是!我立刻去办!”
带着极大的压力与求生欲,康秀维持着跪姿,用膝盖在榻榻米上向后倒退。直到退至门口,他再次行礼,随后退出了和室。
樟子门在滑轨上摩擦,缓缓合拢。
和室内只留下皋月一人。
皋月走到紫檀木桌前,重新坐下。她看着桌面上散的文件,陷入了深思。
康秀的事情虽然有了补救方案,但这背后暴露出的隐患却令人心惊。
康秀其实非常聪明,反应极快,能在瞬间领会她的意图,还能在短时间内发现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他不是蠢人。
但他一开始依然犯下了大错。
西园寺集团在过去的几年里扩张得太快了。从外汇做空到商业地产,从零售大卖场到半导体底层硬件的收购。体量已经膨胀为一头真正的巨兽。
底下的各家子公司负责人,甚至包括部分家族成员,正处于一种“盲人摸象”的状态。
他们只能看到自己部门眼前的KPI数据,习惯于运用职场上的常规商业潜规则去谋取私利。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她在顶层设计的那些横跨金融、地缘与实体周期的宏大战略图谋。
今天只是北国屋的五十日元。损失尚在可控范围内。
但如果下一次,有人为了部门短期的财务数据,擅自抛售了用来锁死竞争对手的战略地块?或者为了迎合外部的审计,破坏了针对半导体底层的收购布局?
个人的短视一旦与集团的核心利益发生错位,造成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单靠她个人的意志去强行拖拽这头巨兽,信息传导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连康秀这种聪明人尚且如此,那么那些真正的蠢人呢?他们又会做出什么事?
必须做出决策,彻底规范家族内部的事务了。
不能再任由各部门各自为战。必须建立一套能够让所有核心执行者清晰认知到顶层战略界限、并绝对服从于宏观目标的全新管理与信息传导机制。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哒。”
“哒。”
在安静的和室内,皋月陷入了关于如何重构西园寺这台庞大机器的沉思之中。
建立一个跨越部门利益的“最高战略合规委员会”,或许是剥离个人短视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