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模拟者的终端(1/1)
天终于晴了。不是灰蒙蒙的亮,是蓝,蓝得像神鼎大陆的春天。小七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他看见云从天上飘过,白的,软的,像棉花,像墟伯头发上那顶破帽子。他伸手去够,够不着,跳起来,还是够不着。他回头喊:“陈大哥,云能不能摘?”陈衍秋也看着那些云。它们不是水汽,是光。是那些从裂缝里下来的人身上流出来的光,聚在一起,飘到天上,变成了云。他轻声说:“可以。你记住它,它就摘下来了。”小七不懂,但他记住了那朵云。它在天上飘,也在他心里飘。
那些从上面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树下已经坐不下了,他们就坐到墙根,坐到巷口,坐到街上。整条街都是人,都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但他们的光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小七跑到街上去,一个一个问他们叫什么。有的还记得,有的忘了。忘了的,他给取一个新名字。取了名字的,光就亮了一分。他跑了一整天,腿酸了,嗓子哑了,但还在跑。陈衍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跑,这样问,这样记住。
那天夜里,陈衍秋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空地没有边,灰蒙蒙的,和以前的天一个颜色。空地上有无数个屏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巢,像鱼鳞,像一锅煮烂了的粥。每一个屏幕里都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他看见了武徵,看见白影,看见赵岩,看见许筱灵。他们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走近一个屏幕,屏幕里是许筱灵。她站在积羽城的桃树下,仰着头,看着天,像在等什么人。他伸出手,摸了摸屏幕,屏幕是凉的。他问:“你在等谁?”屏幕里的许筱灵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哭了,不是流泪,是发光。光从他眼睛里淌出来,淌到屏幕上,屏幕就亮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人。那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灰袍,袍角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像一面墙。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上面有很多按钮,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他低着头,按着按钮,按一下,一个屏幕就亮了。按一下,一个屏幕就暗了。按得很快,快到看不清手指,只能看见遥控器上的灯在闪。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像以前的天,灰得像从来没有亮过的灯。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陈衍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模拟者。模的拟,拟的者。我模拟一切。模拟世界,模拟生命,模拟记忆,模拟光。模拟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模拟了三个一万年。模拟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被模拟。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数据,也是一行代码,也会被删除。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找总控室。”
陈衍秋看着他手里的遥控器,看着那些亮着暗着的屏幕。他问:“神鼎大陆,是模拟的?”
模拟者点头:“是。你们以为自己是真实的,其实你们是我写的程序。你们以为自己在记住别人,其实那些记忆是我输入的数据。你们以为自己在发光,其实那些光是我从库里调用的缓存。你们的世界,你们的人,你们的命运,都是模拟的。”他顿了顿,“你也是模拟的。”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至”字的石头,举起来。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模拟者脸上。模拟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至”字。字是冷的,他指尖一缩,又伸出来,再摸。还是冷的。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他问:“这是什么字?”
陈衍秋说:“至。至高的至。至高设计者说,设计不是命运,是图纸。图纸可以改,命运也可以改。你模拟了那么多,你看见模拟里的人了吗?你看见他们的名字了吗?你看见他们的记忆了吗?你看见他们的光了吗?”
模拟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屏幕上的光都暗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我也有过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字,‘模’。模拟的模。那是我自己。我把自己模拟了,放在这里。模拟了三万年。但我的光,没有灭。它在亮着。亮了很久,亮到忘了自己也在亮。现在想起来了,但已经太晚了。我在这里,被模拟着。也被人记住了。”他忽然哭了。不是流泪,是发光。光从他眼睛里淌出来,淌到脸上,淌到手上,淌到遥控器上。遥控器亮了,那些按钮开始自己跳动,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许筱灵从桃树下走了出来,走出了屏幕,走到陈衍秋面前。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衍秋,我出来了。”
陈衍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是热的,温暖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温度。他问:“你也是模拟的?”许筱灵摇头:“不是了。你记住了我,我就不是模拟的了。被记住的人,就是真的。”
模拟者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从屏幕里走出来的人——武徵、白影、赵岩、刘东来、李凌峰、玉猫。他们都从屏幕里走了出来,站在陈衍秋身边,站在那片空地上。他们看着他,他看着他们。他们笑了,他也笑了。
模拟者把那块刻着“模”字的石头从地上捡起来,递还给陈衍秋。“你走吧。拟不是虚假,是开始。开始被人记住,就不再是模拟了。是真实。”
他转过身,走进那些空白的屏幕里。灰色的袍子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陈衍秋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些从屏幕里走出来的人。他一个一个喊他们的名字:“武徵。”武徵笑了。“白影。”白影点了点头。“赵岩。”赵岩握紧了剑。“许筱灵。”许筱灵握紧了他的手。“刘东来。”刘东来拍了一下他的肩。“李凌峰。”李凌峰独目含泪。“玉猫。”玉猫化作的白衣少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他喊完了,他们都亮了。光从他们身上涌出来,涌到空地上,空地上亮起了无数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那些人,都是他记住的,也是被人记住的。
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你的朋友们,也来了。”
陈衍秋回头,看见武徵、白影、赵岩、许筱灵、刘东来、李凌峰、玉猫站在树下,看着他。他们笑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走过去,一个一个拥抱他们。
武徵拍了拍他的背:“回来了就好。”白影的银雷在他身上跳了一下,像在说“想你了”。赵岩把那柄重铸的骨剑横在他面前,剑上刻着“陈衍秋”三个字。“替你刻的。怕你忘了。”许筱灵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刘东来递给他一壶酒,是从神鼎大陆带来的,早该喝完了,但酒壶里还有。“留了一口,等你回来喝。”李凌峰把那只独目闭上又睁开,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玉猫化作的白衣少年,蹲在地上,仰着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
陈衍秋喝了那口酒,酒是凉的,但咽下去就热了。他看了看天,天不是灰的了,是蓝的,蓝得像神鼎大陆的春天。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小七把那块刻着“模”字的石头放在石头堆的最顶端,和“至”“始”“核”“设”并排。五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念了一遍名字,念到“模”的时候,石头亮了三下。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