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外邦人(2/2)
他们先前在河面上坑了肃王的兵一把,若被这群人抓到认出来,他们只有一个死字。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的速度一下子提起来了。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拖后腿。步行的人实在走不动了,就挤到别人的车架子上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下来走。里正让所有有马车的人家尽量和别人共用车辆,把空出来的马车用来拉老人和孩子。
谁带了两个孩子以上的,小孩上车,大人步行。谁家的马车还能再塞人的,主动喊一声。实在挤不下的,把行李搬下来堆到别的车上,腾出地方坐人。
没人计较谁家的车大谁家的车小,没人计较谁多坐了一会儿谁少坐了一会儿。
活命要紧。
赵宁宁自家的骡车是架子车改造的,比寻常马车车厢要小一些,因此,里正没再安排他们家去接纳别人。
但周家的马车却要挪出来坐两个襄中县的人,宁妈主动过去,和宁爸一起把周家把车上的柴火和粮食袋子卸下来,绑在自家车顶上,用油布细细遮盖好,这才上路。
赵宁宁跟宁爸并排坐在车头,默默算着剩下的路程。
即使全员马车,上路依旧快不到哪去。
早上的时候,地上的雪泥会冻起来,路变得滑溜溜十分难走。
到中午温度高的时候,雪泥化开,地上变得又湿又冷,走起来腌臜又碍事。
就这样走了几天,估算着离铁县的追兵越来越远了,且这么多天除了偶尔又逃难的队伍追上来,后头并没有追兵追上来,众人的心思稍微松了松。
但还没等缓过劲来,另一件事接踵而至。
那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废弃的村落边上扎营。这个村子看起来荒了有些日子了,房顶塌了好几间,墙上爬满了枯藤。里正选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当临时住处,打算住一晚就走。
正生火做饭的时候,在附近捡柴火的姜慧突然跑回来,指着远处说:“那边有火光。”
众人全都站起来往远处看。几里地之外,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火光上头是滚滚的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冲。不是做饭的烟火,是房子在烧。
里正看了两眼,脸色沉下来。
“不关咱们的事。”他说,“别出声,把火灭了,别让人看见咱们这边有亮光。”
听到吩咐的人赶紧把炉子里的柴火抽出来,踩灭了扔到一边。
队伍里的炊烟很快就断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缩在破屋子里,听着远处的动静。
火光越烧越大,黑烟被风吹偏了方向。隐隐约约能听见风中传来的声音——不是人的哭喊,是马蹄声和呼哨声。
竟然是外邦人。
里正的拳头攥得出了汗。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冲他们来的,是往那个方向去的。那火光现在已经连成了一片,照亮了小半边天空。
火光的映照下,能看到几间屋子的轮廓——屋顶还没有塌,院子里好像还有人影在跑动。
“里正——他们——”挨得近的康大夫嗫喏了一声。
里正咬着牙,不说话。
他知道应该走。他现在就可以带着队伍悄悄摸出破村,往反方向走,天亮之前就能走出去很远。那些骑马的敌兵不会注意到他们,那个被劫掠的村子跟他们没有关系。
但那是几十条人命。
里正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一路走来的艰辛困苦,他们险象丛生的时候,有人帮他们吗?没有,他们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拼出一条活路来的。
这一路走来,里正原本热忱的心已经渐渐淡漠起来了,遇到这种事,他完全可以谨而慎之地带着村里人一走了之。
但是,这是外邦人在残杀自己的同胞。
而他们,他们可以帮。
“王修奉,点人。”里正睁开眼睛,“把火把点上,所有人,操家伙。不是咱们去找死,是咱们帮那个村子把贼人赶跑,顺便给咱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人不多。”温子客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前头,他手里握着村里给他的弓,眯着眼向前又看了一眼,“我看了,只有七八个骑马的。没有弓箭,只有刀。”
温家的几个汉子率先站了出来。蒋松和他手下的年轻人也扛着大刀跟在后头。
宁爸宁妈对视一眼,把鞭子往车上一放,从车厢里掏出两把大刀。
里正点点头,“其他人把柴火裹上布做火把,咱们也来一个‘兵不厌诈’。”
剩下还有些跑不动的,年纪小的,他们抽出粗一点的柴火上裹上破布,浇上油,点着了当火把。
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一人拿着两三个,在山坡上拉开了一条长长的火龙。
里正让所有人都放开嗓子喊,使劲喊,敲锣的敲锣,拍车厢的拍车厢。
宁妈不许两个孩子跟下去,赵宁宁便用小石子砸拴在树上的马儿的马屁,马儿吃痛,不安地嘶鸣。
怎么热闹怎么来。
壮好声势后,里正带着气势汹汹的汉子们,直接冲过去,喊杀声震天响。
村子里正在抢东西的那些敌兵,乍一看到山坡上突然出现上百把的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火海,裹胁着震天的喊杀和敲打声向他们冲来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只是绕开大军来打秋风的散兵,在火把的映照下,他们看到的不是几十个挥舞扁担的村民,而是几百个来势汹汹的“正规军”。他们看不清敌人是谁,只知道漫山遍野都是火光。
几十个村民还好说,迫于他们的威压,屁都不敢放一个,有个别带点血性的村民,也没什么战斗经验,被他们一刀给杀了。
但这群人不一样,他们的气势,他们的声势——绝对是杀过人,还是杀过不少人才会有的!
敌兵丢下手里的东西,慌忙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个敌兵跑得急,掉了一只靴子,落在火堆旁边,烧得滋滋响。
里正带着人冲进村子的时候,村子里的人正缩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大屋里。一个老汉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站在最前头,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他身后是三十来号村民,有老有小,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捂着嘴不敢哭。
看到里正他们进来,老汉没有放下锄头。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锄头柄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但锄头尖稳稳地对着门口。
“路过的。”里正把棍子放下来,“看到你们这边着了火,还有外邦人,过来看看。”
老汉盯着里正看,火把的光在里正脸上晃来晃去,映出他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