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宁娘的书局(1/2)
宁娘决意开办书局的那日,天落微雨,细雨绵密轻柔,簌簌落在侯府琉璃瓦上,细碎沙沙,宛若农家筛米的轻响。她拄着黄花梨拐杖,静立在书房门外,掌中紧攥一叠纸页,雨雾漫浸边角,晕开墨迹,字迹微微朦胧。
书房之内,谢征正埋首批阅公文,抬眸望见门外身影,当即搁下笔,轻声唤她入内。
宁款步走入,在案前落座,缓缓将纸册平铺于桌。纸上是她亲手拟定的书局章程,字迹端正娟秀,一笔不苟。从铺面选址、屋舍规制,到书源采买、定价规划,再到人工开销、成本核算,条条罗列,详实周密。
谢征逐页翻阅,目光落至末页,抬眼望向眼前少女。转眼宁娘已是十四岁,眉眼渐渐长开,下颌线条利落清隽,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澄澈透亮,一如年少模样。
“你打算开一间书局?”
宁娘轻轻颔首,语气笃定:“我想刊印济世实用之书,摒弃那些空洞迂腐的诗文,亦不局限于科举应试的八股范本。只印市井百姓真正用得上的典籍——农桑耕作之书、草本医理之册、百工技艺之录。”
谢征背靠椅榻,神色沉静,静待她细说缘由。
宁娘抬手翻回纸页,指尖点落在一行字句上,缓缓道来:“我走遍城南街巷,城中书铺林立,售卖的尽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皆是为科举仕途而生。农户想要一册耕种典籍,无处可寻;寻常百姓染疾,难求浅显易懂的医方;市井工匠想要精进手艺,更是无书可依,无路可学。”
她语调平缓,字句却掷地有声:“姐夫,这世道未免本末倒置。读书人万卷藏书,皆为入朝为官;黎民百姓渴求实用学识,却一书难求。”
谢凝眸注视着她,久久无言。这般通透锐利的见解,全然不似一位豆蔻少女所言,可宁娘神色坦荡,落落大方,无半分怯弱拘谨。
他蓦然忆起年少过往,幼时熟读圣贤典籍、兵法谋略,字字珠玑,却难解世间生计。真正懂世事、知生存,皆是乱世逃亡途中,从残破医卷、零散手记、老兵口述的经验里摸索习得。那些扎根烟火的学识,从无典籍记载,全是跌跌撞撞的亲身历练。
“你想刊印哪些典籍?”谢征沉声发问。
宁娘顺势推过一纸名录,纸上罗列数部典籍之名:“《齐民要术》,详述农桑耕种,世间流传极少;《伤寒杂病论》乃传世医书,可惜多为珍稀手抄孤本,售价高昂,布衣百姓根本无力购置;还有《天工开物》,我寻觅许久,只得残缺卷册,此书包罗万象,耕种纺织、冶金制瓷,百工技艺尽数收录。”
话音微顿,她抬眸看向谢征,添了一句:“另有一册《火器初解》。”
谢征心头骤然一沉,呼吸微滞。他望着纸上的书名,再看向神色淡然的宁娘,她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闲谈寻常天气。
“此书你从何处得来?”
宁娘敛袖伸手,取出一本泛黄薄册递上前。书页陈旧发脆,边角卷曲磨损,虫蛀痕迹斑驳,所幸字迹尚且清晰可辨。
谢征接过翻阅,扉页落款清晰:崇祯八年仲夏,王恭厂火器局编撰。墨色褪去,字迹工整古朴。册中详述火炮构造、火药配比、炮弹形制,架构完整,条理分明,虽记载简略,却已触及核心要义。他合上册本,缓缓递回。
“此书乃是朝廷禁类,万万不可擅自刊印。”
宁娘将薄册抱入怀中,从容应答:“我知晓轻重。火器属朝堂严控之物,私印全本乃是杀头重罪。我只摘录其中浅显内容,编撰火药安全常识、器械基础养护之法,供工匠自保、寻常匠人参考,绝不涉及军工核心技艺,不会触犯律法禁令。”
她目光澄澈,语气沉稳:“姐夫,我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分寸尺度,我皆清楚。”
谢征静静凝视她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长舒一口气。
“书局,便开。我出资,你主事。亏本由我承担,盈利尽数归你。”
闻言,宁娘眉眼骤然舒展,弯起明媚笑意,宛若幼时尝到清甜桂花糕时的纯粹欢喜。她细心收拢纸册,妥帖收于袖中,扶着拐杖缓缓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姐夫。”
“不必谢我,此事,还需你姐姐点头应允。”谢征摆了摆手,淡然叮嘱。
宁娘笑意不减,缓步走出书房,拄着拐杖穿过青石庭院,去往灶房寻樊长玉商议。
书局选址,耗时半月。宁娘日日奔走于京城街巷,踏遍南北街巷,最终敲定城南一处铺面。紧邻市井肉铺,往来便利,一盏茶路程便可抵达。
铺面分上下两层,格局恰到好处。一楼设书肆陈列典籍,二楼辟出刻书、印书之所。房东是位和善老者,听闻她要开设便民书局,心生赞许,主动减免两成租金。宁娘当即立下契约,付清定金,归来后将账目细细呈报。
谢翻看明细账目,从屋舍租金、铺面修缮,到笔墨纸张、匠人薪俸,每一笔开销都条理清晰,详实细致,竟比兵部军需账册还要规整周全。只叮嘱她勤俭持铺,不必铺张。
宁娘笑意盈盈应声:“姐夫放心,过日子、做营生,我最懂精打细算。”
后续修缮装潢,又耗一月光阴。宁娘请来手艺精湛的木匠,量身打造顶天书架、实木柜台与待客桌椅。书架整齐排布,层层罗列,柜台高低合宜,恰好适配她拄杖立身。二楼隔断两间厢房,各司其职,一处专司刻字,一处用于印刷装订。
她专程托人从工部,请出一位从业半生的退休老匠人郑伯。老郑头深耕印书行当数十年,手艺娴熟,样样精通。听闻书局要刊印农医百工典籍,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连赞叹皆是利国利民的好书,当即应允相助,薪俸只求随心。
书局开张之日,天朗气清,风和日暖。
宁换上一身崭新衣衫,粉绫褙子衬得温婉清丽,青布长裙素雅端庄。发间斜插一支木簪,是姐姐赠予的信物,与樊长玉那支成对,簪尾雕琢玉兔纹样,乃是谢征亲手打磨。
她扶杖立在柜台之后,脊背挺直,仪态端方。樊长系着素色围裙,手中提着新鲜猪肉,刚从隔壁肉铺归来,笑意温婉。谢征身着素雅常服,立于门前,俯身打理开业花篮,从容淡然。
郑铁柱、周远一众旧友尽数到场,并肩立在门前,气势沉稳。赵大叔手持一串鞭炮,高悬门楣,引线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街巷,热闹非凡。宁娘捂着双耳,眉眼弯弯,笑靥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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