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城门下的拥抱与暗室里的眼(2/2)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迂回。这是她一路南下,心中盘旋了千百遍、最恐惧的问题。她可以承受他的怒火,他的责备,甚至他的冷落。但她无法承受失去儿子。
林启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恐惧、哀求,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他想说“不会”,可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政治不是过家家。错了,就要付出代价。林安被推到那个位置上,无论他愿意与否,无论他是否年幼无知,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一面旗帜。这面旗帜,必须被拔掉,而且要拔得干脆利落,让所有人都看到。
见他不说话,苏宛儿眼中的恐惧更甚,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凉:“你说话啊!你保证!你保证不会动安儿!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背后撺掇的!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觉得只有安儿当了皇帝,我们林家才能……才能……”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要杀,就杀我!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跟安儿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你儿子啊!是你亲儿子啊!”
林启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不容动摇的决断。
“宛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这不是我们家后院的私事。也不是你认了错,或者我高抬贵手,就能过去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如铁:
“这是政治。是天下最大、最残酷的游戏。上了这张赌桌,拿了筹码,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要么赢,通吃。要么输,赔上所有。”
“安儿被推上那个位置,他就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了。他是很多人眼里的‘少主’,是另一些人心里的‘逆子’,是一个象征。这个象征,现在挡了太多人的路,也成了太多人的靶子。”
苏宛儿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听懂了林启的言外之意。她的安儿,她的儿子,已经成了必须被牺牲掉的“代价”。
“不……不行……不可以……”她摇着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林启,我求求你,看在我们二十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我为你打理家业、为你周旋朝堂的份上……饶了他……我可以带他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碍你的眼……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行不行?我求你了……”
她说着,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林启一把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他看着她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不会死。”
苏宛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我也不会让你死。”林启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残酷,“但是,林安,必须‘死’。”
苏宛儿眼中的光,瞬间又黯淡下去,变成了更深的迷茫和恐惧。“死”?又“不会死”?什么意思?
“从今往后,大宋不会再有汉王世子林安。”林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他会‘病故’,或者‘意外身亡’。葬礼会有,棺椁会有,墓碑也会有。世上所有人,包括长安那位太后,那位小官家,包括周荣,包括所有认识林安的人,都会知道,汉王世子,死了。”
苏宛儿捂住了嘴,才能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她看着林启,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然后,”林启无视她眼中的震惊和痛苦,继续说道,“我会安排人,送他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他会得到妥善的照顾。只要他安分守己,忘记自己曾经是林安,他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安稳地过完一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宛儿:“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结局。从此以后,他是生是死,是富贵是潦倒,都再与汉王府,与我林启,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明白吗?”
苏宛儿呆呆地看着他,消化着这番话里蕴含的冰冷和决绝。她的儿子,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此隐姓埋名,像个影子一样活着。再也无法享受世子的尊荣,甚至无法再叫他们一声爹娘。
这比杀了他,好多少?
可这,似乎又是眼下绝境中,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方法。林启说得对,政治是残酷的。林安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已经沾了毒,碰了火,不彻底舍弃,迟早会引火烧身,连累所有人。
“那……那我呢?”她声音颤抖,“我这个教子无方、祸乱朝纲的母亲,又该如何?一杯毒酒?还是一尺白绫?”
林启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清晰的痛楚。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下因为连日忧惧和哭泣而产生的淡淡青黑。
“你是我林启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与我风雨同舟二十年的发妻。”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动你。以前的事,过去了。从今往后,你只是汉王妃,只是我的妻子。朝堂的事,生意的事,你都不要再碰。留在府里,吃斋念佛也好,莳花弄草也罢。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力量: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宛儿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绝望,而是混杂了巨大的愧疚、悔恨,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释然。
她猛地扑进林启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三年来所有的压力、恐惧、委屈、后悔,全部哭出来。
林启紧紧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怀中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波,似乎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以一种残忍而又温情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一个血腥的逗号。
代价,是一个年轻人从此消失于阳光之下。
换来的,是表面的平静,和暗流之下,更加汹涌的未知。
……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的辽国上京,又是另一番光景。
萧观音的寝宫,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曾经叱咤风云、以女子之身掌控辽国权柄数十年的这位传奇太后,如今躺在宽大的病榻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统治者的锐利和不甘。
萧奉先,辽国如今的枢密使,实际上的军方第一人,跪在病榻前,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太后,三思啊!那林启是什么人?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他在西域,灭国如宰鸡屠狗!如今他平安归来,在宋国境内一言九鼎,连东南豪族都说杀就杀,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们这时候去撩拨他,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和忧虑:“宋国朝政是有些动荡,可林启一回来,就稳住了大半!广州檄文,建康杀人,边将稳如泰山!咱们这时候出兵,名不正言不顺,宋国上下反而会同仇敌忾!咱们那六万兵马,打打草谷还行,真要跟林启麾下那些虎狼之师硬碰硬……太后,咱们输不起啊!一旦兵败,宋人趁机北上,我大辽……恐有灭国之祸!”
萧观音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旁边侍立的宫女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咳了好一阵,她才缓过来,靠着软枕,喘息着,看着自己这个已经生出白发的族弟,眼神复杂。
“奉先……你说的,我何尝……何尝不知。”她的声音沙哑虚弱,断断续续,“林启……是劲敌。宋国国力……也今非昔比。”
她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华丽的纹绣,仿佛在看辽国曾经的辽阔版图:“可是……奉先,你看看现在的辽国……像什么?宋人的看门狗?还是圈养的肥羊?岁岁纳币,仰人鼻息……先帝们的荣光……都快被我们丢尽了……”
“太后!”萧奉先泪流满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隐忍,方能图存!现在去硬碰,是以卵击石!”
“隐忍……隐忍了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萧观音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回光返照般,竟有了一丝昔日的神采,“换来了宋人越来越肆无忌惮!换来了国中贵族离心离德!换来了我大辽儿郎,快忘了马刀该怎么挥!”
她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良久,她才用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宋国内乱,林启与妻子、儿子离心离德,朝中派系争斗……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赢了,我们或许能拿回燕云,重现荣光。输了……”
她看向萧奉先,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输了,也不过是早点咽下这口气。和现在这样苟延残喘,看宋人脸色过日子,又有什么分别?”
“太后!”
“听我说完,”萧观音艰难地摆摆手,打断他,“若是……若是前线不利,事不可为……不要犹豫,立刻求和。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割地,赔款,称臣……只要,能保住我大辽国祚不绝,能保住我耶律氏和萧氏……香火不绝,就行。”
她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我……累了。这局棋……最后一步,我替大辽……赌了。剩下的……奉先,靠你了。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寂。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位曾经的女主,还在艰难地维系着生命。
萧奉先跪在榻前,以头抢地,无声痛哭。他知道,族姐心意已决。这是一场用国运作赌注的豪赌。赢了,或许能搏一个中兴。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无法反驳。因为萧观音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苟延残喘的辽国,或许真的需要一场胜仗,来提振士气,来凝聚人心,哪怕,这场胜仗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
“臣……遵旨。”
……
西夏,兴庆府,王宫后花园。
秋高气爽,阳光正好。没藏清漪穿着一身西夏贵妇的常服,未施粉黛,正带着一个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草地上玩耍。小男孩追着一只彩色的藤球,咯咯直笑,正是她与林启的儿子,林贵。
“慢点跑,贵儿,小心摔着。”没藏清漪眉眼温柔,含笑看着儿子。
一名心腹女官悄步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没藏清漪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她弯腰,抱起跑过来的儿子,用绢帕轻轻擦去他额头的细汗。
“贵儿,听到了吗?”她亲了亲儿子胖嘟嘟的脸蛋,声音轻柔,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懂的、复杂难明的意味,“你爹爹,又赢了一局呢。你那个长安的姨娘,到底还是……拗不过他。”
小男孩似懂非懂,只是伸出小手,好奇地摸着母亲的脸。
没藏清漪握住儿子的小手,目光却投向东方,越过宫墙,越过草原,仿佛看到了那座叫建康的古城。
“也好。”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尘埃落定,才能安心过日子。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棋局。我们女人啊,能护住自己的一方天地,看着孩儿平安长大,也就够了。”
她抱着儿子,在秋日温暖的阳光里,轻轻哼起了一首西夏的童谣。歌声悠远,飘散在带着青草香的风里。
只是那望向东方的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查的怅惘和幽思,如蜻蜓点水,掠过,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