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钓鱼(2/2)
李德在他身后垂着眼,但老太监的眼角在微微发红。他也在听。他听了十八年了,一直在等这一天。
三皇子把所有的证据一条一条说了出来。药方被篡改。掌薄太监消失。韩元正在淑妃去世前一天进过太医院。每一条都有他六年追查的佐证,不是听说也不是猜测。是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宫里用了六年时间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朝堂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当年认识淑妃的,眼眶红了。
韩元正站在百官之首。他的面色在三皇子的叙述过程中保持着平静,但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缩。他在评估,三皇子说的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能被证实、有多少会伤到他。
三皇子说完之后跪在地上。他的表情在这一刻,不再是那个冷漠的、看什么都不在乎的三皇子了。是一个八岁时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在十年之后终于站出来说出了真相。
皇帝闭上了眼。
良久。
他没有说话。
整个朝堂在等他的裁决,但他沉默着。像是在消化一个太重的东西。
最后他睁开眼,看着韩元正。
“韩卿。“他的声音哑了。“你,给朕说清楚。“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一种,请求。一个帝王在请求他最信任的臣子给他一个解释。
韩元正站了出来。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跪了下来。
“老臣,有罪。“他叩首。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浓烈的、几乎可以乱真的悲痛。“但,老臣的罪不是三殿下说的那样。老臣的罪是,教子不严、治下不力。宏道此人,老臣确实没管好。至于淑妃娘娘之事,“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天地可鉴,老臣对淑妃娘娘敬重有加!三殿下所述种种,皆为臆测!那些药方、那些记录,十年前的旧事,年代久远,真假难辨!三殿下因丧母之痛而迁怒于臣,老臣心中有苦,但不敢辩!“
他的哭,不是嚎啕。是那种中年人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他的泪,不是飙泪。是一滴一滴地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满朝文武有一半人被他打动了。
这就是韩元正。三十年朝堂的老狐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他哭得比任何人都真,因为他的哭不是为了打动别人。他是在表演,但他的表演里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对淑妃之死的指控感到愤怒,不是因为指控不对,而是因为指控来得太早了。
他还没准备好。
“此事,交大理寺审理。“皇帝的声音更哑了,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三皇子暂由宗人府看管。韩太傅,“他看着韩元正跪在地上的样子,“你也给朕说清楚。所有的,都给朕说清楚。“
他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李德和太医冲了上去。
“退朝。“
皇帝被搀走了。
朝堂上一片沉寂。
——
退朝之后。
顾北辰在宫道上碰到了沈明珠。
她今天以“给太妃送经文“的名义入宫了,实际上是在太妃宫里等消息。赵蕊在朝会散了之后第一时间把结果传了过来。
两个人在宫道上只碰了一瞬,走过的时候顾北辰低声说了一句话。
“三哥,比我想的更复杂。“
沈明珠也低声回了一句,“韩元正的哭,也比我想的更真。“
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多说。宫道上人来人往,任何多余的话都是风险。
但在擦肩的那一瞬,她伸手在他的袖口上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手指从他的袖口滑过,像风。
他的步子顿了半拍。
然后继续走了。
——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沈明珠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三皇子的反转,她没有预料到。她以为三皇子会否认、会辩解、会试图脱罪。她没想到他会反过来,用自己的通敌行为作为筹码,拉出韩元正更大的罪证。
“他用自己的身体当鱼饵,钓韩元正这条大鱼。“她对秦嬷嬷说。
“但他也把自己也陷进去了。“秦嬷嬷说。
“嗯。他知道。“沈明珠靠在椅背上。“三皇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自己倒下之前把韩元正拖下水。为他母亲。“
秦嬷嬷沉默了。
灰色地带。没有简单的对错。
三皇子确实通敌了。他确实把北境的防线图交给了北狄。他的行为确实让雁门关的将士多了几分危险。但他的目的不是叛国,是为母复仇。他用了最极端的方式,因为他没有别的方式。
一个八岁失去母亲的少年。在宫里孤身一人查了六年。没有盟友、没有靠山、没有人替他说话。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也最孤独的路,跟北狄做交易,获取韩元正的把柄。
代价是,他自己也变成了罪人。
翠竹在门口探头,“姑娘,要吃晚饭吗?“
“不吃了。“
“……那喝碗粥?“
“嗯。粥就行。“
翠竹跑去盛粥了。沈明珠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新芽越来越多了。春天确实来了。
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剩最后一块,放了两天了,边角有些干了。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有点硬。但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