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荣华,富贵,名声,规矩,天下大势——于他不过是大戏(2/2)
院中很安静。
儿孙们围在一旁,有的坐在矮凳上,有的立在廊下。
年纪小的孩子被大人轻轻按住,不许出声。
连丫鬟端茶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位一生征战的老人。
远处偶有市井喧声传来,被高墙阻隔,只剩模糊的回响,好似隔着另一个世界。
忽然。
他喉间动了动,咂了咂嘴。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
像是梦里正端起一碗浑浊却滚烫的烈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黑风坳,那酒真他娘带劲……”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违的粗粝与豪气。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松开了些,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像是又回到了某个风沙呼啸的夜晚——
篝火跳动,兄弟并肩,刀枪横陈,笑骂声混着酒气直冲云霄。
儿孙们愣住了。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尽是茫然与好奇。有人小声问:
“黑风坳……是什么地方?”无人能答。
他们所熟知的,是这座府邸里的老爷,是朝廷册封的功臣,是族谱中赫赫在列的名字。
只有一个人,微微一震。
那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徐。
他站在廊柱阴影里,身形已略显佝偻,却仍习惯性地垂手而立,像当年军中听令一般。
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得恍惚,好似被什么从岁月深处猛地拉回。
黑风坳。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夜,他们困于荒岭,粮尽水绝,敌军压境。
天寒地冻,连风都像刀子。
可偏偏有人不知从哪里抢来几坛劣酒,泥封一拍,众人轮着灌,笑骂着把生死抛在脑后。
那时的程咬金,披着破甲,胡子还没白,笑声却震得山谷回响。
他拍着酒坛,大骂老天不公,又笑说“活一天算一天,先喝个痛快”。
那一夜,很多人再没走出来。
而活下来的人,把那口酒的味道,记了一辈子。
老徐悄悄背过身去。
他不敢出声,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慢慢擦了擦眼角。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守住某种不愿被后人看见的东西。
院中依旧安静。
阳光缓缓移动,影子一点点拉长。
胡床上的老人,呼吸均匀,像是又沉入更深的梦里。
只是那一句粗鄙却鲜活的梦话,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
好似把一段早已远去的岁月,悄然带回人间。
“他走完了传奇的一生,从草莽到国公,福寿双全。”
“史书会记下他的战功,他的忠勇,他的福气。”
“民间传说会将他的形象不断演绎,变得更加憨直可爱,甚至带上神话色彩。”
“但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黑风坳那场简陋伏击后的庆功酒,瓦岗寨聚义厅里兄弟们毫无芥蒂的哄笑。”
“甚至当年为了一口饱饭提起粪叉拼命时那简单直接的目标……”
“才是他一生中,最“痛快”、最“真实”的时光。”
“后来的一切——荣华,富贵,名声,规矩,天下大势……”
“于他而言,或许更像一场漫长、疲惫、不得不演下去的……”
“大戏。”
天幕渐渐暗下。
程咬金梦中的呓语,似乎还在回荡。
“真他娘……带劲……”
万界观众,看着那繁华府邸中安详熟睡的老人。
又好似看到了那个在黑风坳赤膊抡斧、放声大笑的草莽汉子。
两个身影,在时光中重叠,又疏离。
“这就是浪潮中的沉浮者。”
“被时势推到浪尖,又被时势卷入水底。”
“凭借本能和力气挣扎求生,也曾短暂地主宰一小片水域。”
“最终,或许侥幸上岸,封妻荫子。”
“但灵魂深处,或许永远怀念着,最初那片浑浊、危险,却自由奔腾的……”
“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