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欲拯天下水火,难免有所损益!(2/2)
这等诛心之问,触及了这位雄主内心最幽暗的角落,亦是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他是高门贵胄,却沦为朝廷钦犯,流亡草莽。”
“他自负不世之才,却只能栖身匪类,与程咬金这等粗汉称兄道弟。”
“他看得见这乱世的根源,甚至曾有“取天下如逐鹿,捷足者先得”的清醒。”
“但他同样无法摆脱,那深入骨髓的阶级烙印,与重振家声的执念。”
画面流转,并非宏大叙事,而是几个破碎的闪回:
少年时,祖父抚摸他的头顶,指着家中祠堂累累牌位,谆谆告诫:
“玄邃,吾家世代与国同休,尔当时时以先祖功业为念,光大门楣。”
杨玄感军中,他指着地图,侃侃而谈,眼中是灼热的、属于年轻人的野心与光芒。
他相信自己能辅佐杨玄感成就大事,也成就自己。
流亡路上,被乡间小吏呵斥驱赶,他低头掩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一刻,贵胄的尊严被践踏成泥,复仇与证明的火焰在灰烬中点燃。
瓦岗寨中,他看着翟让、程咬金等人大碗喝酒、肆意笑骂。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有一道冰冷的高墙悄然竖起。
他也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永远不属于。
“他利用瓦岗的“势”,却从未真正认同瓦岗的“人”。”
“他需要那些泥腿子的力量去冲垮旧秩序,却又从心底里鄙夷他们的粗俗与短视。”
“他拉拢士人,制定礼法,试图将瓦岗这头野兽套上文明的缰绳。”
“但却让程咬金这样的老兄弟感到疏离与束缚。”
“他活在巨大的撕裂中。”
河滩上,李密继续着他的低语,好似不是说给魏征听,而是说给这夜色,这河水,说给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我提挈百万之众,世人皆道我李密英雄了得。”
“可玄成,你知道吗?我有时午夜梦回,竟会怀念当年在淮阳村落,教那几个蒙童识字断句的时光。”
“那时虽清苦,虽惶恐,但心是定的。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而现在……”
他抬手,指向黑暗深处,那里隐约是瓦岗大营的点点灯火。
“我坐在那聚义厅的主位上,听着他们山呼‘魏公’。”
“看着他们或敬畏、或算计、或贪婪的脸……我忽然觉得,那座位上的人,不是我。”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离我想成为的那个人,越来越远。”
“他想成为什么?”
“或许是最初那个,怀着济世安民理想的贵胄公子?”
“他想做什么?”
“或许是终结乱世,还天下一个清明,同时,理所当然地,取回他李家应有的荣耀与权位?”
“但乱世的熔炉,烧毁了所有单纯。”
“活下来,需要野兽的爪牙。”
“爬上去,需要赌徒的孤注与政客的冷酷。”
“他得到了力量,赢得了地盘,收获了畏惧与效忠。”
“却也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个少年李密,一点点杀死、替换。”
魏征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
“主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欲拯天下于水火,难免……有所损益。”
“待天下一统,海内澄清,自然可重拾正道,泽被苍生。”
“正道?泽被苍生?”
李密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诮:
“玄成,你信吗?”
“走到这一步,手上沾了这么多血,心里装了这么多算计……我还回得去吗?”
“天下人,还会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