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营(1/2)
W宁远卫大营的东门,辰时刚过,天光还没彻底亮透。
守门的士兵正缩着脖子靠在门柱上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的,梦里大概正搂着什么好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勉为其难地抬起一只眼皮,瞧见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背着手,一个扛着铁棍,走路不紧不慢,不像是来找茬的,更不像是来逃命的。
“干什么的?”守卫的声音懒洋洋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回营。”
那士兵把另一只眼皮也掀了起来,揉了揉眼屎,又瞅了一遍。这回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你是……李承风?”
“是。”
“你不是跑了吗?”
“回来自首了。”
门口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这事儿怎么弄?私自离营的人主动跑回来投案,宁远卫建卫这么多年,就没这出戏。
他们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下子全僵在那儿,像两尊忘了台词的泥塑。
“麻烦去通报一声,”李承风语气平平的,“就说李承风回来了,有话要当众说。”
“当众说?”
“当众说。”
那守卫又迟疑了一瞬,腮帮子动了动,到底还是转身进去了。
营里的消息比风跑得还快。不到一刻钟,营盘东侧的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聚了些人。
先是好事儿的,听说跑了三天的人居然自己送回来了,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后来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一块空地围成了个松松散散的圈子,像一锅还没搅匀的粥。
李承风站在圈子正中间,不紧不慢地把这些脸都看了一遍。
大部分他都认识,同营的袍泽,一起吃过三年苦的人。这些脸上都带着那种长年吃不饱、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疲色,像一张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粗布,怎么看怎么灰扑扑的。
但周显没来。
是不敢来,还是在等风向,不好说。不过他的人倒是来了,人群外围戳着几个,站姿不对,一看就不是来看热闹的——那是监视的眼线。
“周把总没来啊,”人群里冒出个声音,带着三分嘲弄七分起哄,“李承风,你这是一条命送上门来让人剁?”
“不是,”李承风转向那人的方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是来说几句话。”
“说吧,说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听故事了。”
笑声稀稀落落地溅了几下,但更多的人没笑。他们只是看着他,嘴闭着,眼睛没挪开。
李承风扫了一圈,心里默默估了个数——大概两百来人。够了。
“我在宁远卫三年,”他开了口,声音不算大,但整个场子没人说话起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人堆里,“月粮按规制是三斗。你们每个月,实际拿到手上的是多少?”
没人吱声。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只是从来没人敢当众翻开。
“既然没人敢说,那我来说。”李承风替他们翻了,“崇祯十三年,实发一斗二升;十四年,一斗一升;今年——”他顿了顿,“一斗都不够,八升。”
营地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连风从人缝里挤过去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三年,宁远卫在朝廷账面上是两千四百一十人。实际在的有多少,你们心里有数。空额五百七十八人。这些人的粮饷去了哪里,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
人群动了一下——不是散开,是往里收紧了半步,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同时拽了一把。
“崇祯十四年三月,宁远城云家送来两百石粮食,送进了营。你们有几个吃到了?”
又是沉默。
有人把头低了下去。有人手里的家什不知不觉握紧了。有人眼神里冒出了一点什么——那东西积了很久,一直没地方放,都快沤烂了。
“这些账,”李承风说,“我整理清楚了,递到了辽东巡按那里。巡按正在核查,三日内出结果。我今天回来,不是因为我怕了——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有人在替你们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要回来。”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立刻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没说完。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站在最前排,一直沉默着。那张脸上的纹路比旁人更深,像刀刻的。他看了李承风半天,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得刮耳朵:“你这话,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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