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退兵(2/2)
旗帜继续往北。
城墙上有人开始意识到了,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声音往外传,越传越多,然后,压抑了六天的某种东西,在城墙上一段一段地裂开。
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被推出来的叫喊,不整齐,不统一,但是真实的,每一个人喊的内容可能都不一样,但叠在一起,是同一个意思。
退了。
真的退了。
李承风站在城楼上,把那道越来越远的旗帜看了很久,久到它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久到那个点也消失了。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放在城墙上那些喊着、哭着、或者只是坐下来不说话的人身上。
这些人,五天前还是一支被磨烂了的边军,五天里守住了这座城,伤亡合计一百一十三人,战死二十一人。
二十一个。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遍,很重,但这二十一个人没有白死,他们守的这座城,今天还在。
赵猛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把城外那片空了的土地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
“守住了。”
就这三个字,赵猛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但三个字已经够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守住了,”李承风重复了一遍。
霍方成在当天傍晚召集全体守城将领,简短说了几句话,把这一仗的基本情况通报,然后把每一营的伤亡情况正式记录在案,宣布了抚恤的安排。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李承风身上,说了一句话:
“这一仗,你记头功。”
李承风没有谦虚,点头,“谢大人。”
霍方成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在心里重新掂量,最后转过身,把其他人挥退,单独留下了李承风。
偏厅里,两个人坐下来,和上次差不多的格局,一壶茶,两把椅子。
“李承风,”霍方成说,“这一仗打完,宁远城的局面会变,变成什么样,我还说不准,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你这个人,不该止步于宁远。”
“我知道,”李承风说。
“你下一步,”霍方成把茶杯转了转,“打算往哪里走?”
“辽东,”李承风说,“这次清军退了,但不是不回来,他们会回来,而且下次更多,我需要在下次来之前,把辽东的守军重新捏成一个东西,”他停了一下,“不是一支守城的军队,是一支能出去打的军队。”
“能出去打,”霍方成把这四个字咬了咬,“你的野心,不小。”
“乱世,野心小了,活不了,”李承风说,“大人,我需要一个能跨营调兵的权力,不是长久的,只是练兵的时候用,辽东各卫的守军,各自为政,打起来配合不上,这个问题不解决,清军下次来,还是各守各的,还是被动挨打。”
霍方成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考量,有权衡,也有某种他藏了很久、今天借着这场胜仗终于能说出来的东西:
“我去给兵部写折子,”他说,“这件事,我来替你顶。”
李承风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感谢,他不常有这种表情,但这一次是真的,“谢大人。”
“你替我守住了宁远,”霍方成端起茶杯,“这是应该的。”
两人把茶喝了,没有再说别的,但那间偏厅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像一块石头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稳稳地压下去,不再动。
当天夜里,李承风写了一封信,让人出城,快马往南,送往山海关方向。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守住了,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