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李建国的激动(2/2)
那只手很有力,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好。”李建国说。就一个字,但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村支书,能给出的最郑重的肯定和感谢。
李婶的眼眶有些红,她别过脸去,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梗:“小温,你……你这孩子,咋不早点说呢,你叔这几个月……”
她没说完,李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小温,”李建国将那张证明小心地折好,放在自己面前的炕席上,像放什么珍贵的物件,“你辛苦了。这件事,你是替村里立了功的。等开春,大队开会,我会把这件事提出来,记你一笔。你放心,该你的,村里不会亏待你。”
温云清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叔,不用记什么功劳。我就是正好碰上了这个机会,顺手牵了个线。真要谢,等货卖出去了,乡亲们拿到钱,比记我什么都强。”
李建国看着他那副不居功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这孩子,下乡这几年,是越来越能看出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温云清的肩膀,然后拿起炕沿上的姜水缸子,朝他举了举。
“行,那就不说这些了。来,以水代酒,叔敬你一杯。”
温云清笑着端起自己的缸子,和李建国碰了一下。
搪瓷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温暖的炕头散开。
李建国端着搪瓷缸子,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还没下去。
他本以为温云清这次回城,能把他从王奶奶那几个老人家手里收上来的山货顺带卖出去,给老人们换点钱票回来,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那些老人家,一年到头靠那点工分过日子,手里紧巴得连盐都要算计着吃。
前些日子他去王奶奶家送煤,掀开锅盖一看,就是一锅玉米糊糊,连点咸菜都没有。
他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回来的路上心里堵了好久。
村民没能过好日子,是他这个支书做得还不够啊。
所以温云清临行前提了一嘴“看看能不能给村里的山货找条路子”,他其实没敢抱太大希望,只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换点钱给老人们,他就知足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云清把事办得这么漂亮。
不是“换点钱”的事。
红星机械厂,国营大厂,长期合作——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村里的山货不再是“山货”,而是“供应商”对“采购方”的稳定供货。
意味着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条细水长流的路。
意味着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蘑菇、木耳、榛子、松子,那些乡亲们用一双双粗糙的手采回来、晾干、储存好的东西,不再是只能等着赶集时碰运气卖出去的零碎,而是正经的、能换钱的“货”。
更意味着村里多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进项,多了一条也许能让日子好过一点的路。
李建国当了这么多年支书,见过太多“好政策”在纸上画饼、在嘴里跑马,最后落不到地里。
他不信虚的,只信实的——实的,就是乡亲们口袋里能多几个钱,炕头上能多吃几顿干的。
温云清带回来的不是一张纸,是一份能摸得着的希望。
还有那两个倔强的老人。
王奶奶和林奶奶,是李建国心里两处过不去的坎。
逢年过节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两个人都倔,宁可自己咬牙撑着,也不肯跟村里开口。
前年王奶奶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愣是没跟任何人说,拄着棍子自己下地做饭。林奶奶更倔,工分不够,口粮吃不到年底,宁愿去山里挖野菜也不找村干部。
李建国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别看人老,倔着呢。
人家说不给组织、大家伙添麻烦,你能怎么样?
但是如果温云清牵的这条线能走通,那两个老人家以后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至少,不用再为了一把盐、一袋米发愁。
想到这里,李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将剩下的姜水一饮而尽,那辛辣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和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搅在一起,在这大冬夜里格外受用。
温云清将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姜水喝完,把缸子放在炕沿上,起身准备下炕。
时间不早了,从县城走回来的路不算近,在支书家又坐了这一阵,再不走,天就更黑了,他在这里,支书他们也不好休息。
而且他还没回知青点,行李还放在门口,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大冷天的,也不想让那些东西在外面冻太久。
“叔,婶子,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行李还在门口呢。”温云清说着,将脚伸进棉鞋里,弯下腰去系鞋带。
李建国一听,也立刻动了,作势就要下炕:“我送你。”
他这“送”,可不是送到门口就完事的那种“送”。
以李建国的性子,说送,至少得送到知青点门口,甚至可能一路陪着走回去,再帮着把行李搬进屋,再叮嘱几句“早点休息”“把炕烧热点”,才能放心回来。
温云清连忙摆手:“叔,真不用。天这么冷,您刚在炕上坐热乎了,别出来了。外面那个风,您又不是不知道,跟刀子似的。我又不是不认路,一个人走回去就行。”
“不行不行,”李建国已经穿好了一只鞋,“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叔,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回去。”温云清笑了,将另一只鞋也穿好,站起来跺了跺脚,“您要是真想感谢我,还不如给我单独弄间房住呢。”
他是笑着说的。
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在长辈面前才会流露的随意和调侃,像在说“您真要谢我就请我吃顿饭”,不是真的在提要求,只是借这个话头,来拒绝支书而已。
毕竟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想跟支书提这件事——住集体宿舍,人多眼杂,有些事确实不方便。
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支书一直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