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抛弃(2/2)
冷色调的灯光洒在那个角落里,把人照得有些惨白。谢小兰的脚步在检修通道里一点点变远,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金萌萌独自一人坐在原来的长凳上,慢慢把脸藏在垂下来的头发后面,两只手交叠地放在腿上。
即便再这么平静,那份不安仍旧会从她并拢的脚踝间扩散开——她那双脚正在轻轻抖着,脚后跟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小幅度地磨来磨去。
她心里并没有怪那些人。就像她受了伤不能长途跋涉一样,这又能怨得了谁呢。每个人都有好好活着的权利。
只是当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底噪,当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的楼板就会被怪物的爪子刨穿的时候,那种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无助感会从骨缝里往外渗透到每一寸皮肤,让你分不清自己是在等人,还是这整个超市其实已经是自己的坟墓。
她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撑着货架,慢慢让自己站起来。腿上的伤让她起身时的重心很不稳,她晃了一下,肩膀撞在旁边的冰柜上,柜门弹开,里面馊掉的牛奶瓶滚出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她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厨具区。每走一步都拖一下左脚,脚底和瓷砖地磨出一种极细的嚓嚓声。她抓下其中一柄水果刀,刀是从超市货架上刚拿下来不久的那种,标签还贴在包装盒上,刀锋倒是被磨得很亮。
她兑换的能力全是防御,此时她的攻击手段只有这把水果刀了。她能站起来,也勉强能走动几步,瘸着腿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把刀放在膝盖上,然后坐回长凳。
这个举动正好落到快要离开超市的谢小兰眼中。她从快要关上的铁门外最后往超市里看了一眼,看到金萌萌把膝盖上的水果刀压在两掌之间,刀锋对着光的反射面,正一下一下擦着上面不小心沾上的指印,表情很平静,不像要寻死。
谢小兰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把那扇门完全拉上。
铁门落位时发出一声空洞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超市里来回弹了好一阵才消散。
……
小金站在银贸大厦正下方的深坑里,脚下踩着那头已经被撕开胸腔的怪物尸体。
它吞下去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体内被拆解成最原始的养分,灌进骨骼和肌肉的每一根纤维里。但从来没有哪一口,像现在这一口这么沉。
穹顶怪的肉块被它的牙齿撕开时,发出的不是血肉撕裂的闷响,而是一种极韧的筋腱被硬生生扯断的脆响。
那些肉块落进它胃里,立刻化为一股热流。
它腹部的伤口在几秒内彻底消失,新生的鳞片从旧鳞片的缝隙里挤出来。
它的肩高还在往上蹿。
骨骼在体内发出连串的脆响,骨密度在疯狂增加。
脊椎在延长,每一节椎骨之间的缝隙被新生的软骨填满,尾巴比刚才又长了一截,尾尖上长出了一排骨刺,骨刺的边缘锋利得能切开空气。
它的翅膀展开,翼展已经超过了之前的两倍,翼膜上的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光从翼膜内部往外透,把周围几十米的地面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它的脖子变粗了,下颌骨的线条比之前更硬更宽,牙齿的根部比原来粗了一圈,咬合肌在鳞片
林夕夜站在公寓楼顶边缘,风把他外套吹得猎猎响,他看着深坑里那只正在仰天长啸的黑龙,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他印象里那条会跟金萌萌抢牛肉干、被老鼠群气得哇哇叫的幼龙了。
现在站在深坑里的这东西,肩高接近一层楼,浑身黑鳞,翼展遮天,尾巴随便一扫就能扫断一根路灯杆。
它仰头长啸时,周围的雾气被音浪硬生生推开了一圈,露出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小金低下头,用嘴叼住穹顶怪那只粗壮的左臂,用力一甩,把整具尸体从深坑里甩到旁边的柏油路面上,然后从深坑里走了出来。
它每走一步,爪子都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它走到林夕夜和约尔所在的公寓楼下,抬头,暗金色的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了半圈,锁定在约尔身上。
约尔靠着水箱,睁开了眼睛。
她从小金低吼的声调里听出了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警告,也不是饥饿。
小金把脑袋凑过来,鼻孔几乎贴上了约尔垂在身侧的左臂,它呼出的热气把她肩上的衣料吹得轻轻抖动。
然后它张开嘴。
一团暗金色的光从它嘴里涌出来。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那团光极缓慢地往外扩散,像一团流动的水,把小金和约尔全部裹了进去。
光的内层是暗金色的,外层是青色的,两层之间有一圈更亮的电流正来回窜动。那是它的龙息,但不是用来烧的。
龙息落在约尔的肩膀上,没有烧穿衣料,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
约尔的肩膀正在愈合。
被咬掉的那块肩膀,原本露出来的锁骨表面还带着肖医生犬齿留下的齿痕,现在齿痕在金色的光里慢慢淡下去,从深褐色变成淡粉色,然后再变成和周围皮肤没有任何区别的肤色。
缺口的边缘长出了新生的肌肉,一层一层地往上覆盖,能看到肌肉纤维在修复时细微地震颤,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飞快地穿针引线。
她的断指也在重生。拇指顶端的纱布被新生的骨头和指甲从内部顶开,白色的指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延长,骨膜包裹上去,然后血管从髓腔里生长出来,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
肌腱的断头重新连接,蜗旋状的纤维束一层一层套在一起,最后皮肤覆盖上去,把所有的修复痕迹盖住。
三分钟。
约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把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举到眼前,先弯了一下刚长出来的拇指,然后又弯了一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整只手掌攥成拳,松开,再攥紧。
她的肩膀也动了,左臂从身侧抬起来,举过头顶,放下来,往后绕了一圈,关节的活动范围没有任何力竭和卡顿。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转头看向林夕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林夕夜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他看着小金嘴里那团正在慢慢消散的金光,又看了一眼约尔那只完好如初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掌用力搓了一下脸,把脸上的汗和灰尘一把抹掉。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他连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声音稳住。
“这小崽子——”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骂它的时候。
他从地上扶起约尔,把她的左臂绕在自己肩上,扶着她走到小金侧面。
小金把身体压低了,两只前爪屈下去,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把背部的鳞片放平,让两个人能顺利爬上去。
林夕夜先把约尔托上龙背,然后自己翻身坐上去。约尔坐在前面,用刚长回来的左手握着丙子椒林剑的剑柄,右手绕到后面抓住腰带稳住身体。
林夕夜坐在她身后,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扣在小金颈部的鳞片缝隙里。
小金不需要他开口,翅膀已经展开。
振翅第一下,公寓楼的玻璃窗全碎。
振翅第二下,路面上的碎石被气浪卷起来扫在墙上噼啪作响。
振翅第三下,它整条龙已经离地将近十米,前爪收拢,尾巴在身后拉直,朝着购物广场的方向直线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