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捨得吗(2/2)
周如玉猛地抓住蒋君荔的手腕,力气大得蒋君荔都有些疼。
“放鬆,”周如玉压低声音,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记住,你是蒋君荔,你什么都不怕。”
蒋君荔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轻轻掰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跟著孟姐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的墙上掛著油画,蒋君荔没心思看,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来都来了。她对自己说。
怕什么她连菜刀都拿过。
孟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夫人,蒋女士到了。”
蒋君荔走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摆满了书,但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因为那些书新旧统一,连灰尘都没有。
正中间是一张厚重的红木书桌,桌后坐著一个女人。
覃青。
蒋君荔第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老太太不好惹。
覃青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头髮染得乌黑,梳成一个利落的髮髻盘在脑后。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掛著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炼,每一颗都有小拇指那么大。
她的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是那种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沉下来的气势。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把刀。
覃青的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那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但蒋君荔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坐。”覃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蒋君荔坐下来。
椅子有点高,她坐下之后,视线刚好跟覃青平齐。
覃青没有急著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蒋君荔瞥了一眼,那是一份基本信息表,周如玉帮她填的。
覃青翻了两页,把文件放下,看著蒋君荔。
“川东人”覃青问。
“是。”
“今年二十六”
“是。”
“离异,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先天性心臟病。”
蒋君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是。”
覃青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像在读一份体检报告。
她问的问题也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在哪上的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在荷城做什么工作,为什么离婚,离婚时財產怎么分割的,女儿的病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联繫过医院。
蒋君荔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什么。
问到为什么离婚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前夫炒股把钱亏光了”,没有提那四十七万,没有提砍人的事,也没有提公公婆婆。
不是想隱瞒,是觉得没必要。
那些事说出来只会显得她惨,而她不想在覃青面前显得惨。
覃青听完,没有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杯沿看著蒋君荔。
沉默了几秒。
“你女儿,”覃青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捨得吗”
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以为覃青会问她工作能力,问她能不能帮宋词打理公司,问她对未来的规划——这些她都在来的路上想过该怎么回答。
但她没想到,覃青问的是“捨得吗”。
捨得把女儿送走吗
蒋君荔张了张嘴,想说“捨得”,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跟她的命比起来,”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什么捨不得的。”
覃青看著她,那双像刀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敛去了。
“行了,”覃青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出去吧。”
蒋君荔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秒,还是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周如玉正在等她。
“怎么样”周如玉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藏不住。
蒋君荔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苦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嘲讽。
“我感觉,”
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好像把自己卖了。”
周如玉的心一沉。
“但是,”蒋君荔继续说,一边走一边说,
“人家可以选择的东西太多了。今天来了五个,可能明天还有五个,后天还有五个。
覃老夫人手里攥著一把牌,我这张牌打出去,人家连看都不一定看。”
周如玉想说什么,但蒋君荔没给她机会。
“我没事,”蒋君荔说,步子很快,几乎是在走,
“来之前我就想过了,不一定能成。我只是恨——”
她忽然停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那片阳光里,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来。
“我只是恨自己识人不清,”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恨自己当初眼瞎,恨自己没给令宜一个好身体。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跟著我受这个罪”
周如玉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见过太多女人在困境里哭天喊地、怨天尤人,但蒋君荔不哭,不喊,不怨。
她只是把所有的恨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如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先回去。明天再说。”
两个人往大厅走,经过偏厅的时候,偏厅已经空了。
那四个女人都走了,只留下茶几上几杯没喝完的茶,和沙发坐垫上浅浅的压痕。
蒋君荔看了一眼那些压痕,心想,明天又会有新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