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关羽高义(2/2)
糜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后方,陡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不同于吴军的牛角号,更加浑厚,更加悠长,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在长江水面上滚滚回荡,震得人心脏都仿佛要跳出胸腔。
糜竺猛地回头。
只见,那支明军舰队中,前头的百艘艨艟斗舰突然加速,如同狼群般从主阵中分离出来,向他们疯狂扑来。
那些战船的船首劈开江浪,激起两道白色的水墙。
船桨翻飞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近倍,显然,船上的桨手已经接到了加速追击的军令。
为首一艘斗舰的船楼上,一面赤色的“甘”字将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名明军将领扶剑而立,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浑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明军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糜竺身旁,一名亲卫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货船上的吴军士卒和水手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虽是行伍之人,可大多是步卒,何曾在这茫茫江面上遭遇过如此阵仗?
那些明军战船的速度,比他们快了何止一倍?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们便会被追上。
而一旦被追上……
那些艨艟斗舰船首的铸铁撞角,只需轻轻一撞,便能将这些笨重的货船拦腰撞断。
更不用说那些战船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那一架架狰狞的投石车。
“糜公!”
亲卫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咱们……咱们逃不掉了!”
糜竺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批钱粮,是吴王的家底。
是此番西进的命脉。
若落入明军之手……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绝望之际——
“慌什么!”
一声低沉而雄浑的暴喝,如同闷雷般在江面上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前方。
那里,一艘小船船头,一个身形魁梧如山的汉子,正扶刀而立。
他身披鹦哥绿战袍,外罩精良鱼鳞甲,胸前那面护心镜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颌下那二尺长髯,在江风中飘拂,如同墨色的瀑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重枣般的面容。
丹凤眼微微眯起,卧蚕眉斜插入鬓,眉宇间凝结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
那双眼眸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同冬日里冰封的古井。
“关将军!”
糜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满是希冀,“明军追上来了,咱们……”
“糜公。”
关羽纵身跳上货船,抬起一只手,制止了糜竺的话语。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沉稳有力,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
“你带着货船,继续西进。”
糜竺一怔。
“可是……”
“没有可是。”
关羽转过身,那双丹凤眼平静地看着糜竺,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赴死之人的决绝。
“这批钱粮,是兄长和数万将士的命脉,绝不能有失。你带着船队,全速西进,无论后方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后面的追兵……关某来挡。”
此言一出,江面上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关羽。
挡?
怎么挡?
咱们的水军,战船不过五十艘,兵卒不过三千,如何抵挡后方那支覆盖江面,一眼望不尽头的明军舰队?
“云长!”
糜竺的眼眶瞬间泛红,他知道这不是自不量力,而是壮士断腕的慷慨赴义。
关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后方那支撞破晨雾,越来越近的明军舰队,望着那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的“甘”字将旗,望着那些船首狰狞的铸铁撞角。
江风吹来,吹得他颌下长髯飘拂,吹得他鹦哥绿战袍猎猎作响。
“兄长曾言,兄弟如手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自语,却在这寂静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今日,关某便以这九尺之躯,全我兄弟之义。”
语落,他猛地转身,厉声大喝:
“传令,所有战船掉头,铁索串联,横贯大江!”
“诺!”
亲卫轰然应命,眼中含泪,飞奔而去。
糜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关羽那双平静如水的丹凤眼时,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知道,劝不住的。
这个骄傲的男人,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更何况,他是关羽。
是那个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关羽。
这样的人,岂会畏惧死亡?
而将战船串联,更是关羽死战不退的决绝。
“云长……”
糜竺的声音哽咽了,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滚落。
他猛地一揖到地,深深躬下身去:“糜某……代吴王,拜谢将军高义!”
关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转身,大步走向船舷。
那里,一艘小船已经放下。
他要换乘到掉头的战船上,与三千水军,在这大江上撑起一道横江长城。
“将军!”
身后,传来糜竺颤抖的声音,“将军可还有话,要糜某转呈吴王?”
关羽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
江风呜咽,吹得他长髯飘拂,战袍猎猎。
“告诉兄长。”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而低沉,却字字千钧。
“关某……此生能遇兄长,死而无憾。”
语落,关羽纵身跃上小船,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