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2/2)
黛玉微微一笑:“前些日子我二姐姐出阁,很是忙乱了一阵。”又问道,“司徒两兄弟怎么不随行呢?”
“我想独自走走,让他们自去了。”他淡淡笑道,“他们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总该要些空闲的。”
黛玉心中一动,便说道:“司徒文属意我身边的紫鹃,不知你可知道?”
“知道。你若愿意,我便准许。”他眸如星辰,朗朗星光似要照到她的心里去。
黛玉本想岔开话题,他这样一说,她心里不由升起几分黯然,脸上却扬着笑意,和水溶议起司徒文和紫鹃的事。
“你总是这般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能真正为自己而活?”水溶叹了一口气。
“我……我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黛玉低头说道,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我呢?”他轻声问道,努力控制自已不露声色。
黛玉心里踌躇不安,再见水溶,似乎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此时见他如此,又觉得心中愧疚,一时转过各种念头,不知如何是好。
“玉儿。”他又是一叹,“看着我,不要怕我。”
黛玉蓦的抬起头,眼中闪动着晶亮的光,寒之!她心里唤道,陡然便是一酸,她低下头怔了怔又抬头望向他,终于粲然一笑:“你是我的大哥,我自然希望你好。”
他苦笑:“你放心,我始终是你的……大哥。”
他站起身,朝窗外望去,夕阳西下,红霞满天,万物蒙上一层梦幻之色。只是,面对这般绚丽美景,他的心,却是这般苦涩。
他伫立良久,终于回过头,走到黛玉面前,眼睛深深地看着黛玉:“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玉儿……”他脸上带着从前一般的浅浅笑容,“你当年心里,曾有过我么?”这般熟悉的笑容,这样熟悉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那抹让自已心疼的浅浅忧郁。
黛玉心里一颤,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你想知道?”他还是要揭开她心底深处的那处秘密。
“是!”水溶眼中有着决绝。
黛玉眼中一片清明:“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寒之,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往事已矣,解忧公主真心爱慕你。”
水溶眼中忧郁更深,语调艰涩:“是么……”他终于听到了他想知道又一生后悔知道的话。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那日你走后,我便想起这词来了。”黛玉轻声说道,缓步走出门外,“寒之,后会有期!”
水溶没有反应,木立在那里,心里一个声音高声喊道:他原来没有猜错!她从前心里原是有他的!只是,她知道他的隐忍和他的责任;她知道他作为一个王爷婚事也不由自己做主;她更知道,他娶了公主之后,因着种种缘由,还会有别的女子入府,一个再一个……从此让宝玉走进了她的心,硬生生把对他的情抹得干干净净。
水溶脸上再也挂不住微笑,这王位、这权势,有何意义?到头来,自己只感到心中一片空洞,没有着落。
他怔怔望着窗外,心中默念她方才的话:“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是了,这人心,真的易变。然而,这岂能怪她?只能怪自己,或者说命运,这许多的身不由己间,便生生将他们分隔开来,越离越远。得到与失去,得失之间,有时就只细如发丝。退了一步,便从此隔了远山重重。
他瞧见她纤细的背影,正渐行渐远,却倔强到不肯回头再看一眼。他想起那句诗词:有花堪折直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如今,他永远失去她了。思及王府中的那位温婉端庄的女子,他的王妃,正如她所说,那是一个倾心于他的女子。她爱慕着他,依附着他。
抬头仰望苍穹,水溶低声说道:“玉儿,我不愿逼你,只愿你一生无忧……如果,我与王妃相敬如宾……你会不会,过得更为安心自在?”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树树秋声,山山寒色,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黛玉陪着贾母望着漫山遍野的红叶,默然伫立良久。
“孩子,你去罢。”贾母终是一叹。
“外祖母,你要保重身子,等我们回来。”黛玉握紧贾母的手,眼中有水光氤氲。
“我理得的,不必挂心。宝玉那个孩子,不知是如何作想,这一去便是两载,写信叫他回来,总有种种托词,唉!那回疆天高地远,如今你去寻他,我真是担心你的安危。”贾母轻抚黛玉的头发,又是喟然一叹。
黛玉明白贾母的担忧。当初,有仙玉护体,她只身闯荡江湖倒也无畏。后来,忽然有一日,那月寒玉似乎被抽去了灵气一般,仙性全无,只成为了一件精致饰物。黛玉心中十分颓唐不安:是否,那太虚幻境的仙人们,从此不再过问这世间的事了?然而这许多的因果,该如何解说?
直至一晚梦回太虚,黛玉心中方是澄明。她与水溶,是前世的缘,因着他关照几日之恩,便有了二人萦绕几年的情分。原来如此。她心中了然,不愿多问。而双玉情缘如何,仙人并未明说,只道出区区二字:问心。
此刻,黛玉遥望红叶如云,心中清澈如镜。她该去寻他了,他们,才是原本的宿命。
清晨,天边蒙蒙有些泛白。她一袭青衣男衫,牵着一匹枣红骏马,伫立于山庄之前,衣角随风轻摆,如云过水。一声马嘶惊动了她,她望望天色,回身上马。马蹄逸尘,径直往远方疾驰而去。
在这繁花落尽的秋季,她听从了自己的心,选择了归处。
一路风尘,行至扬州,但见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天碧台阁丽,风凉歌管清。仍是一片繁华景象。天上忽飘起蒙蒙细雨,落在发肤,激起一片淡淡的沁凉。她骑在马上,回望来路,心中一叹,重又拉起缰绳,策马而行。
忽闻一阵清扬宛转的琴声,她不由拉住缰绳,转头一望,但见宽阔湖面上波光鳞鳞,游船如梭,不知是哪个船上传来一片飘渺歌声,侧耳倾听,道是: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她心中一震,回忆在脑海中翻涌,激起千层浪。往昔如梦,似真似幻。
她颈项间的月寒玉突然华光大作,放出万千星芒。
迷茫间,黛玉望见前方那一个策马的身影。他的面容并没有多少变化,但是眉宇之间却完全舒展开来,生动、鲜亮,焕发着清润柔和的光彩,似乎是长期被桎梏的凤凰,终于得以离开枷锁,舒展开绚烂夺目的羽翼。
她默默望着他,只觉他浑身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气韵,清新却又大气,秀逸却又高旷,宛如宁静流水下皎洁的月光,又宛如峻岭山峰上不化的冰雪,那么从容,那么清雅,那么……动人。
“林妹妹!”他的眼眸如一汪泉水,又有星光倒映其中,一片璀璨。
“你回来了。”她忽然灿然一笑。
“是,我回来了。”他策马朝她奔来。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