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舆论与争功(1/2)
天子抛出这个问题,曹苗与周顗并不意外。
虽截止目前为止,刘羡与卢志准备的改制,才刚刚抛出不过三分之一。下诏实行的制度,仅仅只有勋爵制、军坊制与废亭设道三项制度,以及检籍清田一项诏令而已。可单单就目前表现出来的声势,加上众人对天子性格的了解,任谁都看得出来,天子此次是蓄谋已久,来势汹汹,不做出一番成果来,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太学又是自前汉时就已经确立的最高学府,天下读书人的圣地。虽在魏晋以来,因为九品中正制的原故,大部分门阀子弟可以不学而仕,这使得太学的地位急剧下降,从刘羡早年出仕时的经历便可以看出。但不论如何,至少出仕定品的时候,大家还是要在太学里走走过场,这使得太学仍旧是全国最重要的士人聚集地。
且自从刘羡入主成都,便建立了太学,征集五经博士。到了义安之后,又罕见地大耗财赀,修建了新太学,同时迟迟没有何时重新恢复九品中正制,明眼人也大都看得出来,天子有重振太学的心思。加上这一年时间里,刘羡一面大量招揽北方士子,一面又从寿春迁来了大量的前晋士族,一时间,各路人马都汇集于太学之中,有好几千人。
这些人一面在义安安家户,一面时常到太学听经学博士讲学。但实际上,其中大部分人是想在此了解朝廷的新政,以及新天子打算何时开始大规模征辟官吏。毕竟刘羡事先已经承诺过,将要对招揽来的士人量才录用,只不过因为称帝程序繁琐,而导致此事一拖再拖。
而现在新制开始颁布,那下一步,朝廷必然要征辟大量士人来实新制,而太学中的士人们如何看待新制,如何揣测新制,就是一个不得不关注的风向,甚至可以,是舆论战的风口浪尖。
曹苗对刘羡道:“陛下,太学中议论新制的人确实很多,恐怕不好一言概括……”
刘羡笑道:“那就不概括,把你听到的都出来,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曹苗便整理了片刻语言,徐徐道:“陛下,有的人,陛下您对待功臣太薄,眼下给的这些封赏,恐怕远不及晋廷,所谓郡公、县侯,既无封邑,也无军队,不过赐田而已,虽田亩数量确实不少,但仅有三分之一免租税,爵位还不能世袭罔替。放眼古今,未尝闻之。”
到这,曹苗抬眼打量天子,发现刘羡仅是一哂,显然并不放在心上,于是继续道:
“当然,这么的只是少数,有的人则是抨击,陛下您过于重视武功,而轻视文治。凭什么文官就不能封爵?仓颉造字,惊天地泣鬼神,然后有圣贤之,三代之治,那些武人安在?像陈群、王沈那样制定法制,才是真正的大功劳。”
刘羡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大概是觉得这都是庸人之见吧,就揉了揉眉毛,又问道:“还有吗?”
曹苗道:“也有夸赞陛下坦诚的,治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魏晋以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所以屡屡生乱,本来就该效仿周政,恢复井田之制,给天下所有公卿限田。陛下建国时只是少给功臣一些封赏,却利在长远。臣子们拿得太多,将来也会被削权,不如一开始就明,也免得以后搞什么兔死狗烹。”
许多政策就是这样,公公有理,婆婆有理,争吵个一百年也不见得有什么结果。刘羡并不因有人抨击就生气,也不因有人吹捧就高兴。他现在所在意的,是太学舆论中所表现出来的倾向。
刘羡等曹苗完,直接问道:“还有吗?怎么都是在讨论勋爵的?对于军坊制,太学中有无意见?”
曹苗一时愣住了,因为他也没怎么关注,并不知该如何作答,令场面有些尴尬,而一旁沉默已久的周顗则开口道:
“陛下,对于此事,确实没有多少人关注,您也知道,现在风气如此,清谈之风盛行已久,许多士人都不谙实务,以为打仗简单,就是卖命而已。他们或许会知道谋士如何出谋划策,神机妙算,但对于如何练兵,如何筹集粮秣辎重,采用何等军制,其实都一无所知,又如何能评价?”
周顗虽是御史中丞,此时也兼着国子祭酒,因此对于太学的舆论颇有了解,刘羡相信他的判断。这个消息令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勋爵制的赏赐多寡,其实无关痛痒,军坊制的实,才是整个初期改制中最重要的关键,只要这一步没人能看出真意并大肆反对,往后的改制才能走得顺利。
而现在看来,大部分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勋爵上,对刘羡来,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明大家还并未揣测到自己在此后变法的重点,没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那自然实下去也就容易了许多。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刘羡转而又问周顗道:“对于废亭设道,大家又有什么看法?”
虽刘羡还没有推出分税法,尚未真正触及到地方豪强的利益,但这个制度无疑与所有人息息相关,士人们不可能像对待军坊制那样毫无看法。
周顗道:“陛下,大家听此事,意见其实都较为统一。”
“哦?”刘羡笑道:“伯仁看,大家是什么看法?”
周顗道:“太学之内,大家都,陛下初登大宝,肯定是想要清理户籍,丈量土地,以刷新吏治,但又不想激怒民乱,所以才苦心孤诣,想找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又是减免赋税,又是废亭设道,让地方自推无秩吏。可弄如此麻烦,最后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周顗本以为天子会有些气愤,岂料他仍是淡然自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后,才慢慢问道:“大抵都是这样想吗?”
“确是这样。”
“伯仁也是这般想吗?”
如此一语,令周顗哑然,他斟酌片刻后,回答道:“陛下是希望听真话还是假话?”
话音未,刘羡便知道他是悲观主义者了,笑道:“以我和伯仁的关系,还需要讲这个吗?你吧,不管多难听的话,我都听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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