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1/2)
消息是第三天傍晚传到大营的。
那天天色昏暗,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从天边垂下来,将整个长沙城罩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发慌,连老槐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了,偶尔有一两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韩璐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她解下包袱,掸了掸青布衫子上的灰,正打算去灶房找点吃的,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近,最后在营门口戛然而止。随即是守门士兵的盘问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后院方向传来。
韩璐本能地警觉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门被猛地推开了。
是李三。
但今天的李三跟往常判若两人。他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叼着狗尾巴草,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步伐。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眉心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他的黑色短褂上沾满了黄土,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布鞋底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额头和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韩璐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哥?怎么了?”
李三没有说话,大步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韩璐,那双一向灵活转动、像是永远在打什么鬼主意的小眼睛,此刻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大盘庄……没了。”
韩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皱了皱眉:“什么没了?”
“大盘庄。老百姓。全没了。”李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得很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墙里,“灭了门。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吃奶的娃,一个没留。整个庄子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韩璐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大盘庄。她知道那个地方。在皖南山区,离陈师傅的鹰嘴崖不到四十里路,是个百十来户人家的庄子,盛产毛竹和茶叶。她去年执行任务的时候曾路过那里,在庄口的老槐树下歇过脚,一个老大娘还给她端了一碗凉茶。那个老大娘笑起来满脸褶子,牙缺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但声音很温暖。
“谁干的?”韩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日本人?”
李三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走到门口,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才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是日本人。”他说,“但不是日本人亲自动手的。是有人带路。”
“带路?”韩璐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谁?”
李三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手臂抱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启齿的东西。
空气凝滞了。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翻滚着压过来,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像大炮在远处轰鸣。一道闪电撕裂了天幕,惨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李三的脸映得像纸一样白,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梁作斌。”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一声炸雷。
韩璐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着李三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我在开玩笑”的信号。
但李三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在开玩笑。
“梁作斌,”李三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陈师傅的那个小徒弟。你之前以为死在手里的那个。”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韩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无数颗石子从天上倾倒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韩璐的眼珠子慢慢转动了一下,落在李三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张,想要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三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她自己的,干涩、发紧,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你说清楚。梁作斌没死?那我在鹰嘴崖后山打死的那个……是谁?”
李三从门板上直起身子,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雨声很大,他不得不提高一些音量。
“假的。”他说,“是个替身。”
韩璐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记得那天。三个月前,皖南山区一个阴冷的清晨。她奉命去鹰嘴崖一带侦察,在山路上遇到了三个人——两个男人护着一个年轻人,行踪鬼祟。那个年轻人穿着灰色棉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秀,跟情报上描述的梁作斌一模一样。对方先开了枪,她被迫还击,那个年轻人中弹倒地,当场断了气。她检查过尸体,确认了面容和身上的信物——一块刻着“梁”字的玉佩。
她以为那就是梁作斌。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梁作斌。
“替身?”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但那股平静?日本人?还是他自己?”
“具体的情况还在查,”李三说,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纸条,递给韩璐,“这是二师哥从皖南发来的密报。大盘庄惨案发生后,他亲自去看了现场,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没死透的村民,那人临死前说——带路的那个汉奸,自称是陈云鹏的徒弟,姓梁,庄子里有人认识他,就是梁作斌。村民说,梁作斌带着一队鬼子,挨家挨户地搜,搜出粮食就抢,搜出人就杀。他自己也动了手,用一把刺刀捅死了老庄主夫妇。”
韩璐接过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那几行潦草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纸条上写得明白:梁作斌未死,真身已投敌,现为日军皖南别动队充当向导,大盘庄灭门案系其亲手参与。之前被我方击毙者,系面目相似的替身,疑似日方为掩护真身而设的障眼法。
纸条从韩璐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转过身,面朝墙壁,一只手撑着墙壁的砖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她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微微耸动,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李三看着她,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他了解韩璐。他知道她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欺骗、被戏弄的愤怒,一种对自己“杀了人却杀错了”的荒谬感,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说不出口的负罪感。
她以为自己替天行道,除掉了一个汉奸走狗。结果,那个真正的汉奸还活得好好的,不但活着,还带着鬼子屠了一个庄子的人。
那那个替身呢?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戴着同款玉佩的年轻人,他是谁?他是自愿替死的,还是被逼的?他死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一条命,换来的是更多人的命?
韩璐闭上眼睛,用力地咬着下唇。
那个阴冷的清晨又回到了眼前。枪响。人倒下。血从灰色的棉袍下摆渗出来,在枯黄的落叶上洇开一片暗红。那个年轻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吗?是解脱吗?
她当时没有多想。她以为那是汉奸临死前的恐惧。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个替死鬼,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一个替真正的恶人挡了枪的可怜虫。
“三哥。”韩璐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脸仍然朝着墙壁。
“嗯。”
“那个替身……他是谁?”
李三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在赶来的路上就在想,如果她问了,他该怎么回答。
“查不到。”他说,声音很低,“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也许是个流浪汉,也许是个被拐来的孩子,也许……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谁死。”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韩璐的心。
她终于转过了身。
李三看到她的脸,心里又是一紧。
韩璐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但那双眼里的光芒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清澈和柔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像是冰层
她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才发现缸子是空的。李三赶紧伸手去拿茶壶给她倒水,她摆了摆手,把缸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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