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2/2)
“陈师傅知道吗?”她问。
“还不知道。”李三说,“消息刚传过来,我是第一个赶来告诉你的。大盘庄的事还没有传到鹰嘴崖,陈师傅现在应该还在他的小院里喝茶下棋,以为他的小徒弟已经死了快三个月了。”
韩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陈师傅。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手指的骨节因为长年练习鹰爪拳而变形隆起,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鹰一样。他知道“梁作斌死”的消息之后,据说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白了一半。
他把梁作斌当儿子养。管吃管住,亲手教功夫,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中暑。梁作斌生病的时候,陈师傅端汤喂药,整宿不合眼。
现在,这个“儿子”不但没死,还成了日本人的走狗,带人屠了一个庄子。
韩璐不敢想陈师傅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桌前的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雨声在她耳边轰鸣,雷声一声接一声,闪电将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李三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相对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璐忽然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三,那双眼睛里的冷酷慢慢融化了,露出一丝柔软的、脆弱的东西——只有在这种只有两个人的时刻,她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三哥,”她说,“我必须告诉陈师傅。”
李三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有权知道真相。”韩璐说,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他的徒弟……不管变成了什么样,他都要知道。不能让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徒弟是个……是个死得还算体面的人。”
“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更难受。”李三轻声说。
“更难受也得知道。”韩璐咬了咬牙,“与其让他抱着一个虚假的念想,不如让他面对真相。他是习武之人,一辈子堂堂正正,他最恨的就是被人骗。如果我们瞒着他,将来他从别的渠道知道了真相,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好,”他说,“你写吧。我来送信。”
韩璐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张条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信纸、一支毛笔,又从砚台上倒了点水,拿起墨块慢慢地磨。
磨墨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她磨墨的时候习惯把墨块倾斜一定的角度,这个习惯是爷爷教她的,说磨墨如做人,不可急躁,不可懈怠。
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了起来,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停在信纸上方。
笔尖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慢慢扩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绽放。
李三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韩璐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尖落在纸上。
字迹娟秀而有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字很好看,小时候爷爷逼她练过两年的书法,虽然算不上大家,但有一股清正之气。
“陈师傅台鉴:”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晚辈韩璐,谨向您老人家请安。日前惊悉大盘庄惨案,全村百姓惨遭日寇屠戮,寸草不留。晚辈闻讯,五内俱焚,痛彻心扉。”
她停了笔,看了看这几行字,觉得太文绉绉了,又觉得面对陈师傅这样的老人家,理应用这样的语气。她继续写。
“更令晚辈震惊且痛心者,据可靠情报,此次带路屠杀大盘庄百姓之人,竟是您老人家的弟子——梁作斌。”
写到这里,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梁作斌”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细小的尾巴,像一根颤抖的蛛丝。
“晚辈知道,这个消息对您老人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晚辈同样万万没有想到,之前晚辈在鹰嘴崖后山击毙之人,竟是梁作斌的替身。真正的梁作斌,非但未死,反而投靠日军,为虎作伥,犯下了滔天罪行。”
她顿了顿,又写:“晚辈深知您老人家对梁作斌的感情。您将他从小养大,待他如子,授他武艺,教他做人。他今日之变节投敌,非您老人家之过,乃是他自甘堕落、背祖忘宗之举。但此事事关重大,晚辈不敢隐瞒,亦不忍隐瞒。您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嫉恶如仇,晚辈相信,您知道真相之后,定能从大义出发,做出正确的决断。”
写到此处,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想起陈师傅的白发,想起他那双变形的、像鹰爪一样的手,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那句话:“韩爷爷的孙女?好,好,韩老头有福气。”
梁作斌那时候就站在陈师傅身后,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的,腼腆的,笑着喊了她一声“韩姐姐”。
那一声“韩姐姐”,在耳边回荡了这么久,如今想来,竟是莫大的讽刺。
韩璐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退,继续写。
“晚辈韩璐,泣血顿首。”
“中华民国二十八年四月二十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放下笔,看着信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句,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信纸上的墨迹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行行字迹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装进信封,被送往鹰嘴崖,被一双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展开,被一双锐利的、鹰一样的眼睛阅读。
然后,那个老人将知道——他心疼了三个月的小徒弟,他不惜拉下老脸想要替他“讨个说法”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他真正的小徒弟,已经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李三走上前来,从桌上拿起信纸,轻轻地吹了吹,让墨迹干得更快一些。他的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读到最后,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信纸折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他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陈云鹏亲启。
韩璐从腰间解下那枚小小的私人印章,红色的印泥盒被她从抽屉里翻出来,印泥已经干得开裂了,她用力按了按,勉强蘸上一点红色。她将印章盖在信封的封口处,一个清晰的“韩”字印在了牛皮纸上。
“三哥,”她说,声音沙哑,“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陈师傅手上。”
李三将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拍了拍胸口的衣襟,确认万无一失。
“妹妹放心,”他说,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油嘴滑舌,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一定亲手送到。陈师傅要打要骂,我都受着。但他必须知道真相。”
韩璐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轻轻地哭。远处的天际线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乌云正在慢慢散去。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她望着那片灰白的天光,目光悠远而复杂。
“国难当头,人心如铁。”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可人心也是肉长的,陈师傅他……受得住吗?”
李三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一起望向远方。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雨丝仍在飘落,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透明的针,扎在这片疮痍满目的土地上。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在那些山的那一边,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他的小院里,也许在喝茶,也许在下棋,也许在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他不知道,一封信正在路上,即将把他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再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可有些真相,不管多痛,都要知道。
因为只有知道了最深的黑暗在哪里,才能找到走向光明的路。
李三轻轻将手搭在韩璐的肩上。她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雨后的黄昏里,安静得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