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不够再加(1/2)
画展的筹备工作,比赵山河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许知远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认真到有些苛刻。他对画册的纸张要求极高——“不要那种亮面的铜版纸,太俗,要用哑光的艺术纸,有纹理,有温度,摸上去像宣纸的质感”。他对展陈灯光也有自己的执念——“每一幅画的灯光角度和色温都不一样,山水和花鸟不同,大幅和小幅也不同,要一画一灯,一灯一调”。他甚至对开幕式当天的茶歇点心都有要求——“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西点,要中式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配龙井茶”。
赵山河对许知远的这种“较真”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很欣赏。一个对细节如此在意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差。他只有一个要求——预算控制在三十万以内,别超。
“三十万够吗?”赵山河问。
许知远推了推眼镜,翻着手里越来越厚的方案书,沉吟了一下:“精打细算的话,差不多。但如果画册要印得好,可能要多加两万。”
“那就加。但别再加第二次了。”
许知远笑了笑,合上方案书:“放心,我是那种心里有数的人。”
赵山河点了点头。他相信许知远的专业度,也相信他的为人。沈静宜推荐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画册的拍摄和设计用了将近两周。许知远带着摄影师在陈怀远那间不大的屋子里进进出出,把每一幅画都翻了出来,按年代、题材、风格分类整理,像考古学家发掘文物一样小心翼翼。有些画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许知远专门请了修复师来处理,光是修复费用就花了好几千。
“这几幅画是你九十年代的作品,那时候的笔力和现在不太一样,更张扬,更有锋芒。”许知远指着几幅早期的山水画,对陈怀远说,“到了两千年以后,风格慢慢沉淀下来,墨色更厚重,构图也更稳健了。这几十年的变化,本身就是一条很清晰的脉络。”
陈怀远坐在画案前,看着自己几十年前的作品,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老朋友。那些画里有他年轻时的影子——那个意气风发、桀骜不驯、觉得自己能画出传世之作的年轻人。如今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把老骨头和满头的白发。
“许老师,你觉得……我这些画,真的值得办画展吗?”陈怀远忽然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许知远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陈老师,我做了二十年的策展人,见过太多的画和太多的画家。有些人名气很大,画得不怎么样;有些人没什么名气,画得是真好。您属于后者。您的画,值得让更多人看到。”
陈怀远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赵山河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山海互娱那边,盛趣互娱的正式合同签了。
夏晚晴把合同复印件拿给赵山河看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老大,你看这条!”她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上线排期定在明年三月!还有不到半年!”
赵山河看了看那条条款,点了点头。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一个游戏项目来说,半年足够做很多事情,也足够暴露很多问题。技术优化、内容填充、用户测试、市场预热……每一项都是硬仗,每一项都不能掉链子。
“半年时间,你们有没有信心?”赵山河看着夏晚晴。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坚定:“有!”
赵山河又看向王建国和周逸飞,两个人同时点头,脸上都带着那种“豁出去了”的表情。
“那就干。”赵山河说,“半年后,我要看到《山海绘卷》上线。”
拾光动画那边,预告片的第二版配乐deo出来了。
林清音把音频文件发给赵山河的时候,特意备注了一句:“按照你的建议改了,中段高潮部分增加了弦乐的层次,加强了对比感。你听听看。”
赵山河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音乐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抓住了他。笛子的引子比第一版更干净,像一滴墨滴入清水,慢慢晕开。然后古筝进入,颗粒分明,像雨滴落在芭蕉叶上。小女孩的主题旋律提前出现了,不是在开头,而是在中段,这反而让情绪的递进更有层次。
最让他满意的是高潮部分。弦乐组铺了一个很厚的底,大提琴的低音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小提琴的高音像狂风中的尖叫,中间穿插着琵琶的急促轮指,像是在模拟雨点砸在墨鸟翅膀上的声音。小女孩的主题旋律在这个混乱的声场中时隐时现,像是在挣扎,在抵抗,在努力不被吞没。
然后,所有的乐器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笛子的独奏,孤零零的,像是暴风雨过后的一片宁静。小女孩的主题旋律在这里出现了最后一次,很轻,很弱,像是一个历经磨难后终于看到了彩虹的孩子,疲惫但满足地笑了。
赵山河听完,沉默了几秒。
“怎么样?”林清音的声音带着紧张。
“完美。”赵山河说。
林清音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知不知道,为了改这个版本,作曲的人熬了三个通宵,头发都快掉光了。”她说。
“告诉他,值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赵山河挂了电话,把第二版配乐又听了一遍。
他发现一个细节——结尾处,笛子的最后一个音拖了很长,长到几乎要断了,但又没有断,在不稳定和稳定之间摇摆,最后终于稳稳地落在一个长音上,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家。
这个处理,很高级。
打电话的人,不简单。
他想知道这个作曲的人是谁,但想了想,没有问林清音。有些事,留一点神秘感,更好。
苏母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李医生拿着报告,站在病房里,当着苏母和苏小晚的面,一字一句地宣布:“肿瘤比治疗前缩小了将近一半,各项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以出院了。”
苏小晚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扑到妈妈身上,紧紧抱住她,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苏母也哭了,抱着女儿,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赵山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他怕自己进去,会打破这个属于母女俩的、珍贵的、只属于他们的时刻。
苏母出院那天,赵山河开车去接。
苏小晚收拾了一大包东西,衣服、洗漱用品、毛线、那本翻烂了的杂志、苏母织了一半的毛衣……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苏母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医院大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闻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了。”她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
“阿姨,回去以后还是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赵山河发动车子,“李医生说了,三个月后来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以后就半年一次。”
“我知道。”苏母点点头,转头看着后座的苏小晚,“这段时间辛苦这孩子了,天天在医院守着我,哪儿都没去。”
苏小晚摇了摇头:“妈,您说什么呢,我不辛苦。”
“你瘦了。”苏母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
“瘦点好看。”苏小晚笑了笑,但眼圈微微泛红。
赵山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小晚,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苏小晚家所在的小区,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没有电梯,苏母住在四楼,赵山河把东西分了几趟搬上去,最后一趟的时候,发现苏小晚正扶着苏母,一步一步地爬楼梯,走得很慢,很稳。
“赵哥,你放着吧,等会儿我自己搬。”苏小晚看到他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连忙说。
“没多少了。”赵山河提着袋子上了楼,进了门,把东西放在客厅里。
苏小晚的家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苏母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客厅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得出很久没用过了。
苏母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眼神中带着一种回家的安心。
“还是家里好。”她说。
苏小晚给妈妈倒了杯水,又给赵山河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妈妈身边,抓着妈妈的手,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赵山河喝了几口茶,看了看时间,站起身:“阿姨,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吃了饭再走?”苏母连忙说。
“不了,还有事。”
苏小晚送他到门口,低声说:“赵哥,谢谢你。”
“谢过了。”
“再谢一次。”苏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和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赵山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身后,苏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很久没有关门。
陈怀远的画展,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
许知远几乎天天泡在陈怀远家里,和老人一起挑选展品、确认顺序、撰写说明文字。四十幅精品定了下来,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八十年代的早期作品到最近的新作,跨度将近四十年,就像一条时间的河流,每一幅画都是河床上的一颗石子,记录着不同年代的水流和风向。
画册也进入了最后的排版阶段。许知远发了一个样张给赵山河——艺术纸的触感确实很好,哑光的页面不反光,眼睛看起来很舒服。每一幅画都配有陈怀远写的创作手记,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朴素而真诚。
赵山河翻着样张,忽然翻到一页,上面是一幅红梅图,配的手记只有一句话——“此画作于妻子病重期间,红梅如血,心如刀绞。”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样张轻轻合上。
有些东西,不需要太多言语。
有些东西,言语也表达不了。
十一月十五日,城南美术馆。
陈怀远的个人画展“墨韵人生”正式开幕。
赵山河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和许知远一起检查了最后的布展情况。四十幅画按照时间顺序和主题分布在一楼的两个展厅里,灯光调到了许知远满意的色温和角度,每一幅画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宇宙,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画册整整齐齐地码在入口处的展台上,封面是陈怀远的一幅山水,淡雅的青绿设色,意境悠远。旁边放着签到本和笔,还有一盒许知远精心挑选的中式点心。
陈怀远穿了一身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公布的学生,紧张、忐忑,又带着一丝期待。
赵山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爷,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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