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不够再加(2/2)
陈怀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态。
“我画了一辈子,从来没办过画展。”他说,声音有些发干,“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怕……我怕他们看了觉得不好……”
“不会的。”赵山河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您的画,好就是好,不会因为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夸就变好或者变差。今天是让更多人看到它们,不是让它们来接受审判的。”
陈怀远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开幕式正式开始。
来的人比赵山河预想的要多。除了沈静宜、许知远邀请的业内人士和媒体,还有陈怀远以前在美术学院的老同事、老朋友,以及一些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面的艺术爱好者。展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人群在画之间穿行,有人驻足细看,有人低声交流,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陈怀远被人群簇拥着,一遍遍地握手、道谢、签名。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一个画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有一天,他的画被人认真地、安静地、带着敬意地看,这种感觉,像是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赵山河没有挤过去,而是站在展厅的入口处,远远地看着。
“赵总。”沈静宜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你这个画展办得不错。”
“不是我办的,是许知远办的。”赵山河实话实说。
“你是幕后推手嘛。”沈静宜笑了笑,喝了一口茶,“陈老师的画确实好,我看了好几幅,都有些心动想收藏了。”
“那就收藏,支持一下老艺术家。”
沈静宜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这个人,做事总是这么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投资游戏、投资动画、帮老画家办画展……看似不相干,其实有一条主线——文化自信,国风复兴。你是故意的,还是碰巧的?”
赵山河想了想,说:“碰巧的。”
沈静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这个人,真让人看不透。”
赵山河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他确实不是故意的,只是每一次遇到的人和项目,都恰好和“国风”有关。夏晚晴的《山海绘卷》是国风游戏,林清音的《墨游记》是国风动画,陈怀远的水墨画是国风艺术。这不是他有意选择的结果,更像是命运在替他做选择。
或者说,是他心中的那个“点灯人”,一直在帮他照亮那些被遗忘但值得被看见的东西。
展厅的另一头,夏晚晴和林清音也来了。
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各自端着一杯茶,并肩站在一幅山水画前,安静地看着。
赵山河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
“这幅画真好。”夏晚晴轻声说,“你看这山的颜色,不是绿色,是青色,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雾。”
“青绿山水。”林清音说,“唐宋时期很流行的一种画法,后来慢慢失传了。陈老师能画到这个程度,真的很难得。”
夏晚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意外:“你对这个还有研究?”
“做动画的嘛,多少懂一点。水墨风格的动画,就要研究这些传统技法。”林清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
夏晚晴不甘示弱:“我们做游戏的,也要研究。游戏的美术风格也是艺术,不是随便画画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又弥漫起那种微妙的较劲气息。
赵山河清了清嗓子:“两位,今天是来看画展的,不是来比谁懂美术史的。”
夏晚晴和林清音同时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同时笑了。
“老大,你紧张什么?我们又没吵架。”夏晚晴挽住他的左胳膊。
“是啊赵先生,我们只是在交流。”林清音挽住他的右胳膊。
赵山河被两个女孩夹在中间,左边是95分精致混搭,右边是92分古典耐看,两个人的好感度分别是94和87,这种配置放在任何一本都市爽文里都算得上是高光时刻了,但此刻的他只觉得——胳膊有点紧。
他抽出手,后退一步,保持安全距离。
“你们继续交流,我去看看其他地方。”
夏晚晴和林清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对视一眼,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一些较劲,多了一些默契。
苏小晚是下午来的。
她搀着苏母,两个人慢慢地走进展厅,像是走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苏母出院后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但走不快,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苏小晚扶着她,每一幅画前都会停留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味,又像是在给妈妈足够的休息时间。
赵山河迎上去:“阿姨,您怎么来了?”
“小晚说要带我来看看,说她的赵哥帮一个老画家办了画展。”苏母笑着,气色比住院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肉,皮肤也有了一点光泽,“我想着,你帮了我们那么多,你办的事,我得来捧个场。”
赵山河被“她的赵哥”这三个字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看了苏小晚一眼。苏小晚低着头,假装在看画,耳朵根却红透了。
“阿姨,您慢慢看,累了就坐下休息。那边有点心和茶水,您随便用。”
“好,好。”苏母点点头,拉着苏小晚继续往前走。
陈怀远远远地看到了苏母和苏小晚,连忙走过来。
“这是……”他看着苏母,又看了看苏小晚,眼中带着询问。
“大爷,这是我苏阿姨,小晚的妈妈。”赵山河介绍道,“这位是陈怀远陈老师,今天的画展就是他的作品。”
陈怀远连忙伸出手:“您好您好,欢迎来看画展。”
苏母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陈老师的画真好,我一个不懂画的人都觉得好看。”
“您太客气了,不懂画的人说好看,那是真好看。懂画的人说好看,有时候是客套。”陈怀远笑着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两个老人聊了几句,话题从画展聊到了身体,从身体聊到了儿女,竟然聊得很投机。苏小晚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和陈怀远有说有笑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妈妈这么开心了。
赵山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画展很成功。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开幕当天,来了一百多人,对一个个展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可观。许知远准备的画册卖出了三十多本,有七八个人当场表达了收藏意向,其中就包括沈静宜——她挑了一幅山水和一幅花鸟,两幅画加起来六万块,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怀远站在展厅中间,被一圈人围着,有人递名片,有人要签名,有人拿着画册请他题字。他手忙脚乱地应付着,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
赵山河站在人群外,看着陈怀远被簇拥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老人时的画面——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张苍白的脸,那封被随手扔在桌上的信。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不是他改变了陈怀远,而是他给了陈怀远一个改变自己的机会。
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靠的是老人自己。
而陈怀远抓住了。
用他的画笔,用他画了一辈子的山水和花鸟,用一种老派文人的坚持和倔强。
这才是最让赵山河欣慰的地方。
他帮过的人,没有一个让他失望。
夏晚晴没有,林清音没有,苏小晚没有,陈怀远也没有。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地、认真地、用力地活着,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他,只是在他们前行的路上,点亮了一盏灯。
灯光不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这就够了。
傍晚,画展的第一天结束,人群散去。
许知远带着工作人员收拾展厅,陈怀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赵山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爷,感觉怎么样?”
陈怀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我这一辈子,值了。”
赵山河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后面还有十三天呢,大爷。”
“十三天也好,一天也好。”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泛红,但嘴角带着笑,“够了,真的够了。”
赵山河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感动,不需要表达。
老人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他的白发和白发上,像一幅画。
一幅不用笔墨、不用颜料、只用时间和生命画成的画。
赵山河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照片里,陈怀远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像给他戴上了一个王冠。
这个王冠,不是赵山河给他的,是岁月给的。
也是他自己用画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