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硬改(上)(求订阅求月票)(2/2)
随着测试仪电压逐渐升高,屏幕上弹出了实时的阻抗曲线。
飞线禁区模拟点显示安全,屏蔽盒边缘没有出现异常接触,导热填料也未发生越界。
当最后一项指示灯跳成绿色时,基础绝缘测试正式通过。
屋里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但没人出声欢呼。
后面的热路径测试和动态接触测试还没做,更别提实际上机运行。但至少这块像从废品站捡回来的临时封装件,熬过了第一关。
快速热路径测试紧跟着接通。
屏幕上的曲线爬升得很慢,也不够平滑,但数据证明,它确实成功地把热量从模拟热源引导进了主体导热部件里。
赵晓峰盯着同步传来的数据,语气里终于带了点欣慰:“热路打通了。”
许廷安没让他高兴得太早,直接问:“热阻读数是多少?”
赵晓峰报出数值。
许廷安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眉头虽然没松开,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勉强能用来救急。”
听到这话,金工区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弛了一些。
虽然这块拼凑出来的零件毫无工艺美感可言,更别提量产价值,但它身上那些粗糙的切口和补丁,实打实地解决了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能让机器今晚继续运转下去。
许廷安扯下设备标签,写上【KX-17临时热封装件-A】贴了上去。
想了想,他又在
赵晓峰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挺不是滋味。
这零件实在太难看,拼凑出它的过程也狼狈到了极点。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把它弄出来了。
邱明远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别发呆,数据主路径还没保下来呢。”
“明白。”赵晓峰立刻收回心思。
隔离休息室里,林允宁看着屏幕上的检测结果,终于松开了压在桌沿边的手。
沈知夏瞥见他掌心里被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没有点破,只是把水杯推过去。
廖青舟正在后台归档刚才的检测数据。
许廷安通过内线提了个要求:“廖老师,日志里再加一句。”
“您说。”
“外观不合格。”
主控室里安静了两秒。
许廷安看着台上那块卖相极差的封装件,语气很平静:“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以后复盘的时候,哪个不懂行的看照片说咱们工艺差。”
频道里先是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紧接着大伙儿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里没多少轻松,更多是熬了半宿后的疲惫和苦中作乐。
廖青舟敲着键盘,把这行字录进了正式日志:【外观不合格,结构改动粗糙。原因:为紧急避让飞线区、修正错位安装孔并建立临时热路径。】
许廷安这才满意:“行了,准备下一步。”
下一步,就是要让这块丑陋的救急件真正和KX-17裸板组装。
这才是最容易出差池的环节。
临时封装件通过基础绝缘测试的消息传回主控室时,大凉山现场并没有人因此松一口气。
秦雅坐在机房侧室里,身上披着厚外套,手边摞着一叠越来越高的镜像确认单。
屏幕上,缓存池的容量标记已经快要碰到最后那条警告红线了。
图表右侧标着这根细细的红线。
秦雅心里清楚,一旦容量越过这条线,部分后处理的中间状态就会被新写入的数据直接覆盖,彻底找不回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手按住耳麦通报:“京城,大凉山这边确认一下。第二十批镜像索引入库完成,原始数据只读封存状态正常,主校验码顺利通过。”
京城的主控室里,邱明远听完汇报,眉头依然没松开。
虽然原始数据保住了,但眼下真正要命的是附属后处理缓存区里,那条被越挤越窄的清洗队列。
他盯着主屏幕,声音更沙哑了:“附属缓存那边的容量还剩多少?”
通讯频道里,秦雅沉默了一下。
这短暂的停顿,让京城主控室里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距离不可逆的覆写边界,只剩一小段缓冲区了。”秦雅如实回答,“按现在的数据写入速度,在下一批新数据冲过来之前,如果系统的吞吐量提不上来,咱们只能再砍掉一轮任务。”
赵晓峰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还要再切一轮?外圈那些摘要数据已经快被咱们切干净了。”
“我知道。”秦雅的回答很简短。
大凉山机房的冷气开得很足,值班工程师们在设备间穿梭,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和打印机吐纸的动静,没人说话。
秦雅接过旁边工程师递来的最新队列预测报告,那名工程师满眼都是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这一轮如果不砍,主控路径就会被外圈的低价值任务拖死。”秦雅看着报告,语速平稳,“要是砍了,后续复盘的时候肯定会丢掉一批环境关联的摘要。”
赵晓峰有些不甘心:“但那些环境关联的摘要也不是全无用处啊。”
“我知道。”秦雅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只是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压抑的焦躁。
她当然清楚那些摘要数据不是废料。
每一条都是工程师熬夜清洗、逐行核对出来的。
可眼下的现实就是,主路径和外圈摘要没法兼顾,只能弃车保帅。
主控室里,邱明远拿起红笔,在纸质任务清单上划掉了一行,直接下令:“那就执行第二十轮剥离。把低价值的环境关联摘要延迟处理,只保留本地索引、生成时间、来源节点和剥离原因,优先保证主路径畅通。”
廖青舟立刻跟进:“日志必须写清楚,不准用‘待补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缺了就标缺失,延了就标延迟。”
赵晓峰转头看向他:“廖老师,要是这么如实写,最后的日志得有多难看?”
廖青舟抬起头。他同样熬了一整夜,干涩发红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难看也是事实。既然事实不好看,就不能在日志上弄虚作假。”
赵晓峰被这句话堵住了,想辩驳几句,却无话可说。
隔壁的休息室里,林允宁一直盯着只读终端,没插嘴。
他看着屏幕上逼近的红线,手边的那杯水早就凉透了。
沈知夏站在一旁,轻声问:“是不是又得放弃一部分数据了?”
“嗯。”
“会影响到最终的计算结果吗?”
“会。”林允宁回答得非常干脆。
沈知夏有点意外。换作别人,这种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宽慰几句,比如“影响可控”或者“还能补救”。
但林允宁没绕弯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主路径还在,我们就能给出合理的解释。要是主路径崩了,后面所有的数据就全靠瞎猜了。”
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
此时的林允宁不再像平时那个胸有成竹的科研天才,而是一个面对现实束手无策、只能被迫砍掉部分心血的普通人。
无奈和憋屈都藏在他平淡的语气里。
她把那杯凉水端走,重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那就尽量保住能解释的那部分。”
林允宁接过水杯,微微点头:“对,保能解释的部分。”
主控室的调度还在继续。
邱明远布置着任务:“赵晓峰,把主路径队列里剩下的任务拆成两段。第一段只跑误差带重建必须要用的节点,第二段直接挂起。”
“收到。”
“廖青舟,把剥离原因的模板再发一遍。”
“每批数据被剥离的原因都不一样,套用统一模板不行。”廖青舟坚持己见,“得按实际情况写。”
邱明远强压着火气:“我知道你想把记录做实,但现在真没时间抠字眼了。”
廖青舟寸步不让:“越是赶时间,越不能让模板糊弄过去。不然三个月后咱们复盘,满屏都写着‘资源不足’,谁知道到底是硬件降频、缓存不够、新数据写太快,还是人工校验卡住了?”
两人都没错。
邱明远急着抢时间保运行,廖青舟守着底线要留证据。巨大的压力把两个人都逼到了极限。
主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视频那头的秦雅打破了僵局:“我来起草第一版原因,写好后发给京城复核。”
邱明远看向屏幕。
秦雅把肩上的外套拢紧了些,声音很稳:“大凉山在现场,数据是怎么被挤掉的我这边最清楚。京城那边只需要确认任务优先级和主路径状态。这么分工效率最高。”
廖青舟点头同意:“行。你写现场的实际原因,我负责规范审计口径。”
邱明远看了看两人,妥协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过了两秒,他又补充了一句,“刚才我语气有点冲。”
廖青舟看着屏幕继续敲字:“我态度也挺不好的。”
赵晓峰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俩是都挺犟的。”
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到了内线频道。
秦雅那边有个值班工程师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文件。
这声轻笑稍微缓解了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但也仅仅持续了几秒。
屏幕右上角的红线又往前跳了一格。
“第二十批新写入数据的前沿已经到了。”秦雅立刻汇报警报,“京城,必须马上执行剥离。”
邱明远不再犹豫:“执行。”
赵晓峰飞快敲下了确认键。
随着指令下达,系统界面上一批外圈的环境关联摘要从即时的清洗队列里被踢了出去。
这些数据并没有完全消失。
本地索引、时间戳、来源节点都还在,剥离的原因也被秦雅和廖青舟记录得清清楚楚。但它们确实离开了主队列。
屏幕上,代表数据缺失的灰色缺口又多了一片。
赵晓峰看着那片灰色,心里发堵。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但感情上实在难以接受。
屏幕上那些灰色的缺口实打实地摆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眼下这套国产调度系统还很粗糙,KX-17裸板还在警告状态下苦苦挣扎,而今晚他们所有人,都在用东拼西凑的工具去硬扛一个本不该这么仓促上线的系统。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数据图会越来越难看。”
廖青舟听到了这句抱怨。
“难看就难看吧。”
赵晓峰转头看向他。
廖青舟盯着滚动的日志流,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咬得很清楚:“至少以后别人看到这张图,会清楚咱们当时在哪些地方丢了数据,为什么丢,是谁批准的,又是谁记录的。它难看,但难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话让赵晓峰安静了下来。
确实,难看得有理有据。
这听上去不算什么宽慰的话,但在这种时候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休息室里,林允宁按下了通讯内线:“廖老师,把你刚才那句话加进审计规范的临时注释里。”
廖青舟愣了一下:“哪句?”
“缺失必须有来历。”
主控室里安静了片刻。
廖青舟低下头,双手敲击键盘输入:
【临时注释:所有缺失数据必须具备来源、时间、责任流程与剥离原因。缺失部分不得被平滑处理、合并,或伪装改成完整数据。】
敲完回车,他问:“这样写行吗?”
“可以。”林允宁答道。
沈知夏站在林允宁身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是搞技术的,听不懂那些专业词汇,但她听懂了这条规则背后的逻辑。
数据缺失了必须留下记录,不能当没发生过。
其实人也一样。
很多东西丢了,最可怕的不是丢失本身,而是所有人都装聋作哑,假装它从不存在。
阿尔茨海默症病人的记忆是这样,科研数据也是这样。
她看着林允宁,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对“缺失”这两个字这么敏感。
这不仅关乎眼前的SU(3)项目和系统调度,更关乎孟筱兰,关乎那些正在病人脑海里一点点消退的记忆。
林允宁什么都没提。
但沈知夏确信,他心里肯定联想到了这些。
大凉山机房里,秦雅已经开始起草第二十轮的剥离说明。
她平时打字极快,可这回却敲得很慢。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写,而是面对这些被迫放弃的数据,每一行字敲下去都显得十分沉重。
【第二十轮剥离:外圈环境关联摘要延迟即时清洗。原因:附属后处理缓存池逼近不可逆覆写边界,KX-17降频状态下系统吞吐量不足,必须优先保障主路径误差带重建。原始数据已只读封存,未受影响。本地镜像索引予以保留。】
说明写完,她直接发给了京城主控室。
廖青舟扫了一眼,迅速复核:“通过。”
邱明远瞄了一眼屏幕上的缓存池容量曲线:“通过剥离数据,咱们把缓冲区的时间往后推了多少?”
秦雅身边的工程师飞快地敲击键盘计算:“按当前的写入速度,争取到了九分钟。”
九分钟。
主控室里没人吭声。
大家顶着巨大的压力砍掉了一批数据,争论了半天,又来回确认了两套审计记录,最后才硬生生抠出这短短的九分钟。
放平时,九分钟泡碗面的功夫就没了。
但在今晚的抢修里,这九分钟意味着许廷安能多做一轮硬件的热路径测试,赵晓峰能再清理一段主路径的数据,秦雅能赶着把下一批镜像入库。
邱明远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继续干活。”
各项汇报接连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主路径第一段开始清洗。”赵晓峰说。
“第二十轮缺失日志已锁定归档。”廖青舟跟进。
“大凉山这边本地镜像保持稳定。”秦雅汇报。
“大家继续按刚才定好的规矩办。”林允宁最后做了个定调。
几个人的声音一道道接上,勉强维持着整个工作流的运转。
眼下的局面处处漏风,但好歹重要的任务都在稳步进行。
就在这时,硬件区那边传来了许廷安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平静:“临时封装件的热路径快速测试过了,基础绝缘也通过了。现在准备上机,做动态接触模拟。”
话音刚落,主控室里的几个人唰地一下全抬起了头。
赵晓峰敲键盘的手停住了,邱明远立刻把目光投向监控屏幕上的硬件区。视频那头,秦雅和旁边的值班工程师也都凑近了镜头。
林允宁一声不吭,紧紧盯着那块长相极度难看的临时封装件。
许廷安正把它重新固定在测试台上。
它做工粗糙,装上去甚至还有点歪斜,边缘的切割痕迹清晰可见。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个七拼八凑的物件给出一个最终答案。
动态接触模拟正式启动。
屏幕上立刻跳出几组实时曲线,分别监测压力、导热路径、绝缘性能以及飞线禁区的情况。
前几秒钟,各项数据一切正常。
到了第七秒,压力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赵晓峰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是不是压到飞线区了?”
许廷安盯着模拟点的数据,语气笃定:“没碰到。”
第十二秒,热量传导的响应速度稍微降下来一点。
“是导热填料边缘出问题了吗?”旁边的年轻工程师沉不住气了。
“数值正常回落,别一惊一乍的。”许廷安斥了一句。
到了第十九秒,绝缘曲线也彻底趋于平稳。
主控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时间一秒秒过去。
三十秒。四十秒。六十秒。
测试流程走完结束。
许廷安盯着屏幕把所有结果扫了一遍,终于开了口:“动态接触模拟,暂时通过。”
他用词极其严谨,没说大功告成,也没敢保证绝对安全,仅仅给了一个“暂时通过”的结论。
但在今晚这焦头烂额的局面下,这四个字,已经足够大伙儿往下推进了。
……